北尘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全都变了。
风琅山上下谁不知道,为了对付那个楚默,整座山门几乎打空了大半家底,多少长老弟子重伤的重伤,散功的散功,连护山大阵都崩成了碎片。
这种话,怎么能从北雪皇朝的人嘴里说出来?
还说得那么轻飘飘的。
好像风琅山怕了楚默似的。
月瑶原本站在人群后方,正闭目调息,听到这话,眼睛缓缓睁开了。
她身上还带着伤,修为也只剩下一小截没有散尽,可那双眼睛一睁开,周围几个师兄弟就不自觉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没有人说话。
月瑶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步子不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废墟上,听上去格外清晰。
北尘原本还站在那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轻慢弧度,可当月瑶第二步落下来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就僵住了。
他看出来了。
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寻常的恼怒,而是一种被触到了底线的冷。
“我,我错了。”
北尘往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断石上,差点绊倒,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
他身后的北雪皇朝众人脸色大变。
这些人修为已经没了,连站都有些费劲,可此刻全都急了,慌慌张张地往前涌,想挡在北尘前面,又不敢真的去拦月瑶。
“这位姑娘。”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我们小皇子,说话就是比较直,你别在意。”
旁边另一个中年人也赶紧接话,语气放得很低,甚至带了几分刻意的赔笑:“没错,这次我们北雪皇朝来风琅山帮忙,确实损失有些大,所以,请你见谅。”
他特意把“损失有些大”这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意思很明显。
我们是来帮忙的,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你怎么好意思对我们动手?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空气都滞了滞。
月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些没了修为、满脸急切的老家伙,看着他们眼底那种藏不住的“你应该惭愧”的神情,忽然就笑了。
不是真的笑。
是气到了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要你们损失才大吗?”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滚过,冷得扎人。
全场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想再说什么的北雪皇朝老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们看见月瑶的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要哭,是压着一股火,烧得眼底都发烫了。
风琅山这次死了多少人?
那些师兄弟,修为散尽之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人从废墟里一个一个抬出来,像搬一堆破旧的木头。
这些,北雪皇朝的人看不见吗?
他们当然看得见。
只是在他们眼里,风琅山的损失是损失,北雪皇朝的损失也是损失,谁也不欠谁的,甚至他们觉得自己更冤一些,毕竟他们是“来帮忙的”。
月瑶没有再往前走,但也没有退回去。
她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北尘,像是在看一个她根本不想记住的人。
北尘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他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用这种眼神盯过,那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厌弃,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喉咙发紧,嘴唇哆嗦了两下,视线慌不择路地往旁边扫,最后落在了逍遥清山身上。
“师兄,你,你替我说说话。”
北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求饶的意味,甚至有些委屈。
逍遥清山站在人群最前面,从月瑶迈出第一步开始,他就没有动过。
他的脸色很复杂。
北尘是他叫来的。
当初他想着,风琅山遇此大劫,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北雪皇朝离得近,北尘又一向对他恭敬,叫来助阵,合情合理。
可现在他看着北雪皇朝这些人的样子,再看着月瑶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咳了咳。
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师妹。”
他看向月瑶,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好了。他们损失也大,别闹了。”
月瑶转过头,看向逍遥清山。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大师兄。”
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温度,“以后少和这样的人接触。”
逍遥清山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是干巴巴地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月瑶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走了。
裙摆拂过地上的碎石,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冰川入口。
等她彻底不见了,周围的人才像重新学会了呼吸一样,一个个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北尘的腿肚子还在抖。
他刚才真的以为,月瑶会动手。
如果她动手,他现在这副没有修为的身子,恐怕连一招都扛不住。
逍遥清山看着他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北尘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北尘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师弟啊。”
逍遥清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无奈的疲倦,“我们风琅山,虽然被毁了,但还有不少老家伙。”
北尘抬起头,对上逍遥清山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疏远。
“所以我劝您,回到北雪皇朝后,好好整顿,不要去侵犯古南皇朝。”
逍遥清山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直说了,“否则,我们也帮不了你。”
北尘的心直接凉了一半。
他怔怔地看着逍遥清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他本来想着,这次风琅山欠了北雪皇朝一个大人情,等事情过去,他就可以顺势借助风琅山的力量,一个接一个地扫平其他皇朝,最后把整个南州都收入囊中。
可现在好了。
风琅山不但不会帮他,反而听了那个楚默的话,反过来警告他不要去惹其他皇朝。
这算什么?
他心里翻涌着强烈的不甘,那股火从胸口一路往上窜,烧得他眼眶都发酸。
可他不敢发作。
他身后那些北雪皇朝的老家伙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显然也听明白了逍遥清山的意思。
风琅山的态度变了。
从盟友变成了旁观者,甚至可能是障碍。
逍遥清山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知道他很不甘心。
换谁都不会甘心。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风琅山现在这副样子,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帮别人开疆拓土?
更别提,楚默的话已经撂在那儿了。
风琅山还能怎么办呢?
逍遥清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说了句:“回去吧。”
这几个字落在北尘耳朵里,却像冰砸在心口上。
他没有应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身后的北雪皇朝众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一个个脸色灰败,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溃兵。
北尘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步很重,像腿上绑了铅。
他很不甘。
那股不甘在心里拧成了疙瘩,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可他最终还是带着那群重伤的人,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逍遥清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的三长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也望着那个方向。
“三长老。”
逍遥清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你说,那个家伙为何要去老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