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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子,”陈艳青轻声说,“你觉得,年会那天,爷爷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周雄握住她的手:“他看得见。”

陈艳青靠在他肩上:“嗯,他看得见。”

雪花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们的心里。

他们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

周雄躺在床上的时候,陈艳青又回到了公司改梧桐里的设计图。

她说要再改一版走廊的宽度,让两个轮椅能并排过,还要留出一点间隙,有人陪着。

他没拦她——在这种事上,拦也拦不住。

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脑子里还响着今天那些电话的声音。

刘洋的、张昊的、刘静的,一个接一个,像开会似的。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是刘洋发来的微信消息:“周总,方便接视频吗?”

周雄回了一个字:“可。”

视频请求马上过来了。

他接通,屏幕上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是刘洋的脸,凑得太近,鼻子都快贴上镜头了。

“周总!”刘洋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整张脸。

他瘦了,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不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深圳那边的路灯。

“现在几点了?”周雄问。

“快十一点了。”

“还不睡?”

“睡不着。”刘洋笑了,把镜头转了一下。

周雄看见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灯光很亮,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深圳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红色图钉——那是他们的用户分布图。

“您看。”刘洋把镜头对准地图。

“红色的是用户密集区。半年之前,只有几个点。现在,整个深圳都是红的。”

周雄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

他想起半年前,刘洋去深圳之前,在他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

那时候刘洋刚满二十八岁,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那种毛躁。他说:“周总,我去深圳。您给我半年时间,做不到五十万,我不回来。”

周雄笑着说,“五十万太多,三十万就行。”

刘洋摇头:“五十万。”

他做到了。

四个月,三百万。

镜头转回来,刘洋的脸又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办公桌上,两条腿晃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周总,今天凌晨破三百万的时候,我们开了瓶香槟。”他笑着,“其实不应该喝,明天还要上班。但大家都太高兴了。”

“谁买的香槟?”

“我,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刘洋笑了,“值了。”

周雄看着他。

屏幕里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都照出来了——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唇、没刮干净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是踏实。

“刘洋。”周雄叫他。

“嗯?”

“你在深圳,有没有想过回来?”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年轻人显摆成绩的笑,是那种被问到了心里事的笑。

“想过。”刘洋点点头,“尤其是前三个月。用户涨不上去,天天被城管赶,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就想,我为什么要来深圳?在云省待着不好吗?”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发传单,一个老太太接过去,看了一眼,追着问,‘小伙子,这个我儿子在用。他说特别好。’然后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说:‘你辛苦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值了。”

周雄没说话。

他在想刘静说的“手冻得拿不住手机”,在想张昊说的“被城管赶了三次”,在想老李说的“叔叔你辛苦了”。

这些人,从曲市到全国,从零到三百万、五百万,每个人都在街上站过,每个人都被赶过,每个人都听过一句“你辛苦了”。

“周总。”刘洋叫他。

“嗯。”

“年会的时候,我能上台讲几句吗?”

“能。”

“我想讲那个老太太的故事。”刘洋咧嘴一笑,“不是讲我有多辛苦,是讲那些等着我们的人。”

“行。”

刘洋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像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孩子。

“那我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睡。”

“睡不着。我再待会儿。”

视频挂了。

屏幕暗下来,周雄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看不清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张深圳地图。红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像一片开满花的树。

他想起刘洋走的那天,在车站,他送他到检票口。

刘洋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周总,我走了。”

周雄点头,“到了给我打电话。”

刘洋点头,转身走进人群。他的背影瘦瘦的,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那时候周雄想,他能行吗?

能行。

现在他知道了。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陈艳青的微信消息:“我快改完了。你想不想吃宵夜?”

他回了一个字:“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雪停了。

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的G-07工地上还有灯,工人们大概在加班。再远处是梧桐里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站在窗前,等陈艳青回来。

脑子里还想着刘洋说的那句话——“那些等着我们的人”。

他想,等着我们的人,不只是深圳的老太太,不只是杭州的大妈,不只是曲市的大爷。

还有刘洋自己,还有张昊,还有刘静。

还有那些在街上发传单的人,那些半夜修服务器的人,那些接投诉电话的人。

他们也等着。

等着被看见,等着被记得,等着有人告诉他们:你做的事,有人在乎。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

远处的工地传来一声敲击,很轻,像心跳。

他转过身,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放在茶几上。

等陈艳青带回来的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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