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联运码头外的路口换了人看守,昨夜被打烂的卡车拖到堆场边,枪械和弹药分批入库,工人拿着临时牌照排队登记。
港区的人最会看风向,前半夜还在等法耶反扑,后半夜看见清和的人封住两条栈桥,心里便有了数。
搬运工头目巴桑带着两个弟弟站在货仓门外,帽子捏在掌心,见麦荣恩从主路过来,连忙迎上去。
“荣哥,我们以前跟法耶吃饭,不是跟他卖命。以后这里谁给活干,我们就听谁安排。”
麦荣恩拎着登记册,看了他一眼:“昨晚你的人有没有进来劈友?”
巴桑立刻摆手:“没有,真没有。我们只管装货,谁叫我们打枪,我们也没这个胆。”
麦荣恩把登记册丢给旁边小弟:“带他去见张先生,话讲得好听没用,工人名单、班次、欠薪数目,全都写出来。”
巴桑松了口气,赶紧跟着小弟往办公楼走。
码头另一侧,小船主们聚在油桶旁边,见清和枪手没有随便赶人,也没有抢船,胆子慢慢大起来。
一个年纪大的船主摸出烟,递给守岗小弟:“兄弟,以后泊船费怎么算?法耶那边一趟收三次钱,我们跑一趟油钱都快赚不回。”
小弟没有接烟,只指了指办公楼:“去里面问,张先生管账。别在路口塞烟,不然当你行贿。”
老船主把烟收回,低声骂了句:“换了新老板,条条框框也换得快。”
旁边年轻船主拉住他:“少讲两句。昨晚法耶的人打成那样,他们现在还肯让我们进去问价,已经算给饭吃。”
上午十点,张彼得穿着西装走进港务办公楼,衬衫袖口干净,霍华德抱着文件跟在身后,周美莲已经带人占了财务室,陈国华和梁启森在调度室核对泊位表。
张彼得看见门口排着一长串人,笑着问:“这么早,大家不用睡觉?”
巴桑赔笑:“张先生,昨晚谁睡得着?我们都是靠港口吃饭的人,怕明天饭碗没了。”
“饭碗不会没。”张彼得把墨镜摘下,递给霍华德,“以前谁干活,谁拿钱;以后也是谁干活,谁拿钱。多拿的吐出来,少拿的补回去。”
一个搬运工头目忍不住问:“法耶以前的人还会不会回来收钱?”
麦荣恩在旁边翻登记册,头也不抬:“他敢来,我请他喝中国茶。”
众人听出这句不是玩笑,排队的人当场老实许多。
张彼得走到墙边,将一张临时公告钉上去:
“从今天开始,所有装卸费、泊位费、仓储费走单据,工头不准私扣,船主不准私塞,账房每日结算。原有账先封存,欠工人的薪水三日内核对,核对无误就补。”
一个小船主立刻问:“价钱会不会涨?”
“不会涨。”张彼得翻开文件,“法耶时代收三道钱,码头公司只入一道账。我们砍掉中间两道,你们少交,工人多拿,公司账面也好看。大家都赚钱,才有人愿意守条条框框。”
巴桑听得眼皮直跳,试探着说:“张先生,话是好听,可港务局那边要盖章,海关那边要放行,他们以前只认法耶。”
张彼得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认钱的人,也会认新钱。认枪的人,昨晚已经看过新枪。你们不用替我担心这些,只要把名单交齐,明天正常开工。”
周美莲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账本:“原有账很乱,工头抽成、仓单改价、临时泊位费全混在一起,萨内那边签过不少假单。”
张彼得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假单先留着,股东们今天会来。人家要卖东西,总得让他知道东西烂在哪里。”
霍华德低声道:“达博已经派司机过来,说愿意谈股份。巴尔德也在路上。萨内没消息。”
“萨内最会算小账,昨晚看完码头,他应该在找法耶。”张彼得笑了笑,“找不到法耶,他会先找我们。”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吵闹声。
萨内带着两名随从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原有股东协议,额头全是汗。
“张先生,你们昨晚在码头动枪,联运码头成了战场,银行会追债,港务局会停牌照。你现在还想管账,凭什么?”
张彼得靠在桌边,翻着账本:“凭你欠银行的钱,凭你欠工人的薪水,凭你昨晚没守住码头。”
萨内脸色变得难看:“我还是股东。”
“所以我请你坐下来谈。”张彼得把一把椅子踢到他面前,“要是你不是股东,现在就该跟法耶的人一起躲在原有城区。”
萨内咬牙看着他:“你别以为打赢一场,就能吃下整个港口。本地关系不是靠几把枪就能管住。”
张彼得点了点账本:“你说得对,所以我准备靠钱、靠账、靠工人、靠船主,再靠一点让人讲道理的手段。”
麦荣恩把登记册合上,抬头补了一句:“讲不通的时候,我来讲。”
萨内被这句话堵住,胸口起伏几下,最终坐下。
中午前,达博和巴尔德先后赶到。两人昨夜听完码头战况,脸上再没有前几天的敷衍。
达博把手提箱放在桌上,里面是公司章、原有股份证明和银行往来文件。
“张先生,我不绕圈。我的股份可以卖,只要保住我家里那几套房子,银行别再追到我老婆孩子头上。”
巴尔德跟着点头:“我也是。以前跟法耶合作,是没得选。现在码头换人,我们只求全身而退。”
萨内拍桌:“你们疯了?低价卖给外人,等于把班珠尔港口送出去!”
达博转头骂道:“你还有脸讲?你拿假维修单吃钱的时候,怎么不讲港口?工人三个月没拿全薪,你让法耶的人在仓库收保护费,你怎么不讲班珠尔?”
巴尔德也跟着说:“昨晚法耶输了,你还想等他翻身。等他回来,第一个割我们这些股东的肉。”
萨内指着两人:“你们以为张彼得是好人?他今天给你们钱,明天就把你们踢出董事会。”
张彼得笑着插话:“萨内先生,别把我讲得那么急。我今天就让你们离场,免得大家明天更难看。”
霍华德把股份转让草案摆上桌,条款一页一页递过去。
达博看见价格,脸色僵住:“这个数,比上次谈的低了四成。”
张彼得指了指窗外:“上次谈的时候,码头还只是欠债。现在死了人,坏了车,停了半夜船,港务局和银行都会问责。价格当然要变。”
巴尔德咬牙:“再加一点,我们签得痛快。”
张彼得拿起钢笔,慢慢盖上笔帽:“你们可以不签。下午我把战损、欠薪、假单、银行追债全交给律师,让公司进入清算。到时候你们不是卖股份,是等人来分尸。”
达博看向萨内,见对方还在憋着火,立刻收回视线。
“我签。”达博拿过钢笔,“保函要今天给银行。”
“签完一小时内办。”张彼得看向巴尔德,“你呢?”
巴尔德拿笔前先问:“我留下来当顾问行不行?我不管钱,只管原有客户联络。”
“可以。”张彼得说,“薪水按市场价,拿回扣就走人。”
巴尔德苦笑:“新条条框框真不讲情面。”
“原有条条框框讲情面,所以把你们讲到破产。”张彼得把文件推过去,“签吧。”
萨内看着两人签字,脸色越发难看。他抓起自己的文件,转身要走。
麦荣恩挡在门边:“你的股份还没谈。”
萨内咬着牙:“我不卖。”
张彼得把账本拿起来,随手丢在桌上:“那就先查你的假单。你要保股份,我要保公司。大家按条条框框玩。”
萨内回头瞪着他:“你会后悔。”
张彼得笑意不减:“后悔这种事,要有本钱的人才配讲。你现在只剩一堆烂账。”
萨内带人离开后,达博擦了擦额头:“张先生,他会去原有城区找法耶。”
“让他去。”张彼得在转让书上签名,“法耶现在也缺人给他壮胆。”
下午,联运码头的公告贴满各处,船主、工头、仓储员排队重新登记。欠薪核对表摆上桌,原有保护费名单也被翻出来。
周美莲带着两个账务人员逐笔查单,碰到说不清的款项,直接在旁边画叉。
一个工头看见自己私扣的数额被圈出来,脸色发白:“周小姐,这些钱是法耶的人叫我留的,我也没办法。”
周美莲把笔放下:“你有办法拿,就有办法吐。三天内补回工人薪水,你继续带班。补不回,换人。”
工头连忙点头:“我补,我补。”
梁启森在调度室重新排船期,陈国华把停摆的栈桥列出维修时限。原本乱成一团的港区,在一张张纸和一个个印章下慢慢转向。
傍晚,港区外来了几名本地中间人。他们不敢进办公楼,只托门口小弟带话,说愿意帮新公司联络海关、警署和税务口。
麦荣恩听完,嗤笑道:“昨晚人影都不见,今天个个想当朋友。”
小弟问:“荣哥,要不要赶走?”
“不赶。”张彼得从楼上下来,“叫他们明天上午来,每个人写清楚能办什么、收过谁的钱、欠过谁的人情。藏着掖着的,别怪我们不留位子。”
麦荣恩皱眉:“这些墙头草也用?”
“港口不是武馆,不能只靠拳头。”张彼得把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一下,“会跑腿的人,用来跑腿;会吃钱的人,给他一口饭,看他愿不愿吐出原有主。人心浮动的时候,别急着砍,先看谁能替我们把路带出来。”
麦荣恩咧嘴:“我还是喜欢简单点。”
“所以你守门,我管账。”张彼得拍了拍他的手臂,“大家都做自己擅长的事。”
入夜前,法耶躲在原有城区一栋二层楼里。屋外停着几辆车,昨晚逃回来的枪手分散在街口,手里的枪再没有昨夜那份底气。
法耶一夜没合眼,桌上摊着码头草图、死伤名单和几张港务局名片。
萨内站在桌边,语速很快:“他们在收股份,达博和巴尔德已经签了。账务室、调度室、仓单全被他们接管,再拖下去,联运码头就没我们的份了。”
法耶把烟按进烟灰缸:“你昨晚跑得比谁都快,今天来教我做事?”
萨内脸色一变:“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法耶抬头看他,“穆巴死了,稽查队没了,港口枪手折了一半。你提醒我拿什么打回去?”
萨内急道:“你还有警署的人、港务局的人、税务口的人。只要他们查封码头,和记黄埔就算有枪,也没法做生意。”
法耶冷笑:“你以为他们没想到?张彼得敢贴公告,敢收账,说明他已经准备好跟这些人谈价。”
一个心腹从门外进来:“法耶先生,河边餐馆送来请帖。张彼得约您今晚八点见面。”
萨内立刻说:“不能去,这是局。”
法耶拿起请帖看了片刻,上面只有时间、地点和一句话:谈港口的明天。
他把请帖放回桌上:“我去。”
萨内急得往前一步:“你去就是低头。”
法耶看向他:“我不去,他们会当我连低头的胆子都没有。”
心腹问:“带多少人?”
“两车。”法耶穿上外套,“枪留在车里。张彼得喜欢讲条条框框,我今晚就跟他讲条条框框。”
晚上八点,河边餐馆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轿车。餐馆老板早被霍华德请到后厨,前厅只留几名侍应。
李青凭栏看着河面,身边站着丹尼,张彼得在餐桌旁翻菜单。
丹尼低声问:“青哥,法耶会不会带枪进来?”
李青笑着说:“他要是聪明,就不会把最后一点体面丢在门口。”
张彼得合上菜单:“他今晚不是来拼命,是来讨价还价。”
李青转身走到桌边:“那就让他价钱开大一点,摔下来的时候才知道疼。”
法耶带人进门时,看见李青,看见张彼得。他原本准备好的笑容停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张彼得起身y迎接,抬手示意法耶入座:“法耶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青,港岛来的。”
法耶看向李青,笑着伸出手:“李先生,久仰。”
张彼得继续介绍:“和记黄埔在外面谈生意,很多文件是我签,可真正拍板的人,是青哥。”
法耶伸出的手,随即更自然地往前递去:“原来李先生才是大老板,难怪昨晚码头换得这么快。”
李青同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大老板谈不上,出来吃口饭而已。只是有人把桌子掀了,我只好自己摆回来。”
法耶笑着坐下他原以为张彼得只是港岛资本推出来的代理人,没想到真正和记黄埔西非布局的人,今晚就坐在桌边。
张彼得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桌沿:“所以今晚有些话,你可以直接讲。青哥点头,事情就能往下走。青哥不点头,我写再多合同也没用。”
法耶点了点头,把外套扣子解开:“那就好。跟能拍板的人谈,总比跟传话的人绕圈省时间。”
李青笑了笑:“价钱就别开得太小。法耶先生,你今晚不是来谈判,是来给自己买一条路。”
“李先生,张先生,昨晚闹成那样,是下面人做事太急。我今天来,是想把误会讲开。”
李青拿起酒杯晃了晃:“误会能打掉半个码头,法耶先生的误会挺费钱。”
法耶笑了两声:“班珠尔地方小,大家靠港口吃饭,有时下面人怕饭碗被抢,动作难免过火。”
张彼得指了指对面椅子:“坐下讲。”
法耶坐下,带来的两名心腹留在门边。丹尼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站到李青身后。
侍应上菜,银盘落桌。法耶没有动刀叉,先拿出一份草拟方案。
“我想过了,联运码头可以合作。和记黄埔出钱、修设备、管运营,我负责本地关系、黑白两边、港区安全。利润五五分,大家都有赚。”
张彼得拿过方案,翻了两页:“五五分?法耶先生昨晚输了,今天还按赢家的价码讲话。”
法耶端起水杯:“张先生,港口不是拳台。你们能打,不代表能管。班珠尔几十年的人情线,不是几份合同能接上的。”
李青笑着切了块肉:“你这句话,我听着有点耳熟。很多人打输之后,都喜欢讲自己认识很多朋友。”
法耶看向李青:“李先生,我尊你有本事。昨晚你的人打得漂亮,我认。可萨卢姆集团在这里扎了几十年,港务局、警署、海关、岸上船队、外海线路,哪一条都不是今天才有。你们拔掉码头一处钉子,不等于整块板都归你。”
张彼得把方案放回桌上:“所以你想当那块板?”
“我想当桥。”法耶说,“你们外来人要落地,总要有人替你们摆平麻烦。萨卢姆先生不爱出面,我可以出面。你们赚大钱,我们保本地秩序。”
李青听完,笑意更深:“你昨晚保的秩序,是卡车冲门,快艇架枪,稽查队冒充临检?”
法耶没有避开这句:“昨晚是误会。今天之后,我保证港区不再乱。”
张彼得靠着椅背:“你拿什么保证?”
法耶手掌按在文件上:“我还管着原有城区,还有人愿意听我讲话。很多公职人员,也只认我的电话。你们想让船进出顺利,想让账面好看,想让工人不闹,离不开本地人。”
李青放下刀叉:“本地人很多,法耶先生只有一个。”
法耶脸上笑容减了几分:“李先生,你太有把握,未必是好事。港口外面还有河道,河道外面还有海。你们今天拿下联运码头,明天也许会有船不靠岸,有货不入仓,有官员不盖章。”
张彼得笑着接话:“也许还会有几个喝醉的枪手,在半夜对着我们办公室打几枪?”
法耶看着他:“我只是提醒你们,根太浅,风一来容易倒。”
张彼得慢慢把草案推回去:“你的共管方案,我不接受。”
法耶握杯的动作停了一下:“张先生,话别讲太满。”
“我已经讲得很客气。”张彼得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班珠尔港口从今往后,只能有一个掌权的人。这个人不会是你,也不会是萨卢姆。”
法耶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你们真以为昨晚赢了一场,就能把萨卢姆集团连根拔掉?”
李青笑着说:“你们昨晚输的不是一场,是底气。”
法耶盯着李青:“底气这种东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张彼得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放下以前那套,做港区经理,替我们处理本地事务。薪水、分红、体面,全都给你留着。第二,回原有城区继续扛,等我们把你的人、你的账、你的关系一条条清掉。”
法耶咬着牙:“你让我给你打工?”
“不是给我。”张彼得笑着纠正,“给新港口打工,比给萨卢姆背黑锅体面。”
法耶猛地推开椅子,门边两名心腹也跟着绷紧身体。
丹尼向前半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李青拿起酒杯,看也没看门口:“法耶先生,餐馆地方小,别让你最后两个心腹也折在这里。”
法耶胸口起伏,最终又把椅子拉回去。
“李青,你太狂了。你是港岛来的,带钱,带人,带枪。可这里不是港岛。本地人怕你一晚,也不会怕你一世。”
李青笑着反问:“昨晚你的人全线退走,今天工头来登记,船主来问价,股东来签字,中间人来递话。你告诉我,还有多少本地人愿意陪你赌命?”
张彼得把一份新文件推过去:
“这是港区临时管理架构。你如果签,明天上午十点进办公室,职位是本地事务经理。你负责协调工人、船主、原有城区联络,所有现金走账,所有用人经我批准。萨卢姆先生如果愿意谈,让他亲自来。”
法耶盯着那份文件,“如果我不签?”
张彼得笑道:“今晚十二点之前,港区再响一枪,再有一处闹事,再有人碰我们的工人和船,你们所有产业一起清。赌档、酒吧、仓库、外海小船、人蛇线,一处不留。”
法耶抬头:“你找得到?”
张彼得笑了笑:“你的人投诚时,比你想的健谈。为了保饭碗,他们连谁负责收钱、谁负责送货、哪条船夜里出海,都写得很详细。”
法耶这才明白,白天那些工头、船主、中间人的动向,已经把萨卢姆集团的骨架露了出来。
李青轻轻敲了下杯沿:“法耶先生,昨晚你输武力,今天你输人心。明天再输账本,后天就没人记得你替萨卢姆管过港区。”
法耶声音发紧:“萨卢姆先生不会接受这种条件。”
“那就请他出来讲。”张彼得把文件收回一半,又留在桌边,“你回去告诉他,躲在幕后分红的日子结束了。想保命保钱,亲自来谈。想继续摆架子,我就当他选择第二条路。”
法耶看着李青:“你真敢做绝?”
李青笑着夹起一块肉:“我这个人最讲道理。别人要吃饭,我给饭。别人要我的命,我连碗都砸。”
法耶终于不再维持笑脸。他慢慢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没有签名,只折好放进怀里。
“我会把话带到。”
张彼得提醒道:“十二点前。过了时间,你带不带都一样。”
法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张先生,你留我一条路,不怕我以后咬你?”
张彼得拿起酒杯:“能咬人的狗,才值得拴。只会乱叫的,昨晚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法耶没有回头,带着心腹离开餐馆。
门外河风吹过,他掌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贴在身上。街边车辆还在等他,随从替他拉开车门,他上车后才发现自己指节发白。
心腹低声问:“法耶先生,回原有城区吗?”
法耶看着餐馆二楼的灯:“回去。叫所有人把枪收起来,今晚谁敢在港区闹事,我先处理谁。”
心腹愣了一下:“那萨卢姆先生那边……”
“我亲自去见。”法耶闭了闭眼,又立刻睁开,“告诉萨内,让他别再乱跑。他要是再送把柄给张彼得,我把他丢进河里。”
车辆驶离河边,法耶望着窗外倒退的街口,终于承认一件事。清和这批人不是普通外来商队,他们会打、会算、会买人心,也知道什么时候留活口。
以前他靠恐吓、分账、人脉,在班珠尔吃了这么多年。今晚坐在那张餐桌前,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牌全被人看穿,连最后一张都没有藏住。
餐馆二楼,张彼得看着车灯远去,把酒杯放回桌上。
“青哥,他会去找萨卢姆。”
李青站到栏杆旁,望着河面上的船灯:“他不去也没关系。十二点一过,我们就帮他做决定。”
丹尼认真问:“青哥,萨卢姆会来吗?”
李青笑了笑:“会。老鼠洞进水,再大的老鼠也要探头。”
张彼得拿起那份没签完的备用文件:“港区根基已经立住,股东手里拿到两家,工头船主开始转向,法耶今晚不敢乱动。接下来就看萨卢姆舍不舍得出来保他的老窝。”
李青把杯中酒饮尽:“他舍不得也要舍。班珠尔这口饭,已经端到我们桌上。”
楼下侍应收起餐盘,街边车辆一辆接一辆离开。河面船灯慢慢移向港口方向,联运码头的值守灯重新亮起,登记处还有人排队等着明天的活。
李青扶着栏杆,“今晚过后,班珠尔原有条条框框就该进棺材。等萨卢姆出来,我们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