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路边的一个小饭店,二十四小时营业,主要接待过往的货车司机。李虾仁停好车,带着男人走进去。
饭店里暖烘烘的,飘着饭菜的香气。男人一进门,就被这温暖包围了,身子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李虾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示意男人也坐。男人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拘谨得像个小学生。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李虾仁接过菜单,递给男人:“你看看想吃什么。”
男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随便来碗面就行,我……我不挑的。”
李虾仁没再推让,对服务员道:“来两碗牛肉面,多放肉。再来两碟小菜,一壶热茶。”
服务员应了一声,走了。
男人搓着手,感激地看着李虾仁:“同志,谢谢您。我……我今天是真走不动了。早上五点就出发了,走了快四十公里地,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歇歇。要不是您,我今晚怕是……”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李虾仁给他倒了杯热茶:“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男人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您是老师?”李虾仁问。
男人点点头:“嗯,在山里的小学教书。十几年了。”
“山里的学校?在哪儿?”
男人指了指远方:“青云山,往里走,有个青云村。那村子在深山里,不通车,要走三十多里山路才能到。学校就在村子里,有三十多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
李虾仁皱了皱眉:“三十多个学生,就你一个老师?”
男人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骄傲:“是啊,就我一个。语文、数学、自然、体育、音乐,都是我教。孩子们都叫我‘全能老师’。”
李虾仁也笑了,但笑容里有几分心酸。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动筷子,而是看向李虾仁。
“吃吧。”李虾仁说。
男人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仿佛要把这味道刻在记忆里。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掉进碗里。
李虾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擦了一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让您见笑了。我……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
李虾仁问:“你们平时吃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道:“土豆。山里的孩子,家家户户种土豆。蒸土豆、煮土豆、烤土豆、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一年到头,就是土豆。”
他夹起一块牛肉,看着它,喃喃道:“孩子们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逢年过节,杀只鸡,那就算过年了。”
李虾仁的心里一紧。
男人继续说:“我这次出来,是去县城给孩子们买学习材料的。课本、作业本、铅笔、橡皮、尺子……这些城里孩子随手就能买到的东西,对我们山里孩子来说,都是稀罕物。”
他指了指放在门口的背包和编织袋:“都在这儿了。我攒了半年的工资,又跟亲戚借了点,才凑够钱。想着孩子们能用上好点的本子,别再用废纸订的那种了。”
李虾仁问:“你的工资多少?”
男人苦笑了一下:“一个月一百二。山里的民办教师,就这个价。”
一百二。
李虾仁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月一百二,一年就是一千四百四。除去吃饭穿衣,剩下的,都花在孩子们身上了。
“你这次出来,花了多少钱?”
男人想了想:“课本三十套,一套八块,就是二百四。作业本每人五本,三十个人就是一百五十本,一本三毛,四十五块。铅笔每人五根,一百五十根,一根一毛五,二十多块。还有橡皮、尺子、粉笔、板擦……加起来,一共四百多。”
他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加上借的钱,全花在了孩子们身上。
然后,他没钱坐车了。
李虾仁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家里人呢?你不管他们?”
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媳妇……三年前走了。病走的。山里医疗条件不好,等送到县城医院,已经晚了。”
李虾仁的心一沉。
“孩子呢?”
“一个闺女,十六了。”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在县城读高中,住校。成绩可好了,全班前五名。老师说,考大学有希望。”
他说起女儿的时候,眼里有光。
李虾仁问:“她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男人顿了顿,小声道:“我……我每个月给她寄五十。剩下的,留着给孩子们买东西。”
五十。
一个月一百二的工资,给女儿五十,剩下的七十,要吃饭,要穿衣,要攒钱给学生们买东西。
李虾仁没法想象,这个男人是怎么过下来的。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道:“习惯了。山里的日子,简单。不花钱。”
他低头继续吃面,一边吃一边说:“孩子们可懂事了。知道老师不容易,都特别用功。每天天不亮就来学校,点着油灯读书。冬天冷,手都冻裂了,还握着笔写字。我跟他们说,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可是……可是我心里知道,他们能考上大学的,没几个。不是他们不努力,是条件太差了。没有课外书,没有补习班,没有好老师。我虽然教他们,可我自己也只是个初中毕业,能教他们多少呢?”
李虾仁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用自己微薄的工资,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三十多个孩子的希望。他给孩子们买课本、买作业本、买铅笔,却让自己饿着肚子走几十里山路。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那些山里娃。
“你们学校,叫什么名字?”李虾仁问。
“青云村小学。”男人说,“名字好听吧?青云村,青云直上。可实际上,就是个破庙改的。墙是土坯的,窗户没玻璃,冬天漏风。桌子是木板搭的,凳子学生自己从家里带。下雨的时候,教室里四处漏水,孩子们就挤在不漏水的地方上课。”
他说着,脸上带着笑,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虾仁看着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道:“我叫黄爱国。黄是黄颜色的黄,爱国就是爱国的爱国。我爹给起的,说让我爱国。”
黄爱国。
李虾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面吃完了,黄爱国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满足地叹了口气。
“同志,谢谢您。这顿饭,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李虾仁摆摆手,叫来服务员结了账。然后他看着黄爱国,认真地说:
“黄老师,你们学校,还缺什么?”
黄爱国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李虾仁说:“我有些闲钱,想给孩子们做点事。你们缺什么,尽管说。”
黄爱国的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道:
“缺……什么都缺。课本、作业本、铅笔、橡皮、尺子、书包……还缺课桌,缺凳子,缺窗户玻璃,缺不漏雨的房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可是这些,都要钱啊。好多好多的钱。我……我不敢想。”
李虾仁点点头,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黄爱国愣住了:“您……您要送我?那可是二百多里地啊!”
李虾仁笑了笑:“二百多里,开车也就两个小时。走吧,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孩子们。”
黄爱国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好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好人。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同志!您……您是大好人!我……我替孩子们谢谢您!”
李虾仁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黄老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黄爱国不起来,拉着他的手,哽咽道:“同志,您贵姓?叫什么名字?我……我要让孩子们记住您的名字!”
李虾仁想了想,道:“我姓李,叫李虾仁。不过不用记我,让孩子们记着,以后要好好学习,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他们有了出息,也去帮助别人,就行了。”
黄爱国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饭店,李虾仁帮他把东西重新装上车,发动引擎,往青云山的方向开去。
夜色中,那辆黑色的奥迪,载着一个满身疲惫的山村教师,和满满一车的希望,驶向大山深处。
黄爱国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喃喃道:
“李同志,您知道吗?我们那个村子,好多孩子一辈子都没出过山。他们不知道县城什么样,不知道火车什么样,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们每天看到的,就是山、山、还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