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苍台的祭祀大殿后方,刘威盘膝而坐。
他的身下,是一座刻满了符文的石台。那石台呈圆形,直径约有三丈,台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蝌蚪般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赤光,像是一条条游动的蛇。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面色平静。可他的神海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他的劲流正在源源不断地注入身下的石台,激活那些沉睡已久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以石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穿过北苍台的石阶,穿过法云宗的每一座山峰,穿过鸣鹿山的山脊,将整座宗门笼罩在里面。
法云宗的护山大阵,正在缓缓启动。
氤氲之气从山间升起,起初只是一缕缕轻烟,像是有人在群山之中点起了炊烟。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如同一层乳白色的纱幔,将大半个鸣鹿山脉都笼罩在里面。
那氤氲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片流动的云海,又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映照其中。
这是法云宗传承数千年的阵法,名为“太虚摩云阵”。当年法云真人创立此阵时,用了七七四十九年的时间,走遍了鸣鹿山脉的每一寸土地,将一百零八座山峰的气脉连为一体,才布下了这座大阵。
此阵一旦启动,整座法云宗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堡垒。外面的攻击进不来,里面的敌人出不去。阵法还可以与阵中的法云宗弟子的气息紧密相连,每多多一名弟子,阵法的强度就会提升一丝。
可这座大阵,不到宗门生死存亡之际,决然不会启动。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太贵了。
启动与维持阵法对灵石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每一座山峰的阵眼都需要大量的灵石作为能源,而那些灵石在阵法运转的过程中会被快速消耗,即便是法云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有些吃不消。
可今天,八百年未曾启动的大阵启动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小千界虽然退了,可他们随时可能再来。更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的绝神谷与兽神山,眼下的局势可谓危机四伏。法云宗,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看着已经启动的太虚摩云阵,刘威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起身朝紫薇峰掠去。
……
天权峰的夜,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山间的风停了,竹林的沙沙声消失了,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声不吭。赤红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线,那些红线落在青石地板上,落在药柜的木棱上,落在床榻的被褥上,将整间静室罩上了一层红纱帐。
钱玉书与舒明欣分别躺在两张床榻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段星河已经早已诊断过,他们二人只是因为神海空虚而脱力昏厥,并无其他大碍,修养一段时间就能自愈。
这句话,让所有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可也只是放下来了一瞬,因为还有更让人揪心的事。柳青青的伤势极其严重,妖兽攻城时,她本就身受重伤,此时重伤未愈又添新伤,她的情况很不乐观,段星河用极其珍贵的九阶丹药暂时吊住了她的性命,可也只是延缓伤情恶化而已。
不过,尽管柳青青的伤势不容乐观,此时天权峰的医庐中除了三位伤者,却再无一人,因为段星河此时正在紫薇殿中。
……
紫薇峰,紫薇殿。
大殿两侧的烛台上,数百颗明珠光芒大放,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龙天宝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声声心跳。
除了卢渊和柳青青,其他几位峰主依次排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大殿的下首,墨羽翎盘膝而坐。
他的身上,紫青二色在不停地变幻。有时紫色浓郁如墨,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一片幽暗之中;有时青色明亮如洗,将他照得通透如玉。两种颜色交替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争夺主导权。
他身周的周天之气,混乱而狂暴。那些无形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那些漩涡在空气中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若不是有南宫傲和刘威在一旁压制,恐怕这座紫薇殿早就被搅得一片狼藉了。
南宫傲站在墨羽翎左侧,紧紧盯着爱徒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刘威站在墨羽翎右侧,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墨羽翎的身体,眉头皱得很紧,甚至额头上地皮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庞北山站在一旁,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要说什么,可每次都被龙天宝的眼神压了回去。
大殿中的其他人,也俱是一脸凝重。他们在意的,并不是周天之气的异常变化。而是墨羽翎的气息。他的呼吸节奏非常混乱,有时急促如鼓点,一声接一声,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有时缓慢如龟息,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好似是在水中憋气。
而随着他的呼吸变化,他的修为境界竟然在上下浮动。时而散发出超越登仙境巅峰的气息,那气息强大到让南宫傲和刘威都感到心悸;时而又在登仙境初期徘徊,仿佛下一刻就要跌落到化劲期,好似一盏奄奄一息的灯,摇摇欲坠。
所有人的心,都在随着他的气息变化而一上一下,忐忑不安。
龙天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叶怀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相信这孩子,一定能挺过去,就像他在小千界挺过来一样。
突然,墨羽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嘴巴张开,一道乌黑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那道血箭直刺地面,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噗——”
一声轻响,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黑洞。那黑洞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瞬间熔化了一样。
南宫傲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伸手抵住墨羽翎的后背。他的手掌已经抬了起来,甚至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墨羽翎的衣袍。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正是一旁的二长老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