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贡雪山,东北麓。
风雪漫天。
齐冲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的脚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的衣袍被风雪打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像一层冰做的铠甲。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齐冲身后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像一串珠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那些从法场里侥幸逃出来的绝神谷弟子们跟着他,仿佛一群受了惊的羊,跟着头羊,拼命地往山下跑。
被魔气锁住的神海正在缓缓恢复,但是恢复速度太慢,齐冲连破空而行都做不到,也等不及,就埋头逃窜,如此狼狈,还是此生唯一一次。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愿想。他只想逃,先逃离小千界再说。
齐冲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跑不动了,而是因为面前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风雪中,站在他面前十丈处,一动不动,像一株被冻死了的枯树。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他的面容模糊,被风雪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戴着兜帽的大概轮廓。
齐冲身后的人全都停了下来。他们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在风雪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很快被吹散。
齐冲看着那个人,沉默不语,他的脸上竟然没有惊讶,看来他认识面前那人。
那个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轻柔而平淡。
“齐谷主受苦了。不过——能逼罗树龙什现身,一切都是值得的。”
齐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人,眼中布满血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道:
“可我父亲死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在风雪中回荡,声音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情绪,像一声炸雷,在那些绝神谷弟子耳边炸开。
那个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被风雪吞没了大半,可齐冲听见了。
“我们也没有想到,老谷主会在此以身殉道。”
那人的话中带着惋惜与遗憾,声音里却感受不到半丝情感。
“还请齐谷主节哀。”
齐冲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狰狞,几分疯狂。
“罗树龙什以为他真能在红月大陆独领风骚?”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他大错特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风雪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他的声音却更加高亢了。
“我会联系弼銮大人,他会替我讨回公道!”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再次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比刚才那一声更轻,更淡。可齐冲却从那叹息里听出了一丝怜悯。
“弼銮?”
那人顿了顿,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晃动,像是在摇头。
“齐谷主怕是当局者迷啊。”
那人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们的夜魔吞天大法,最初得自哪里?罗树龙什为何能如此轻易地掌控你们的精神?”
那人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齐冲的耳朵里。
“齐谷主,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齐冲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夜魔吞天大法——得自弼銮,魔种——藏在夜魔吞天大法中,而罗树龙什——能控制魔种!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图案。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压下去。
“但……弼銮如何能化作罗树龙什的样子?就算他装得再像,又怎么可能骗过摩诃耶?”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风雪中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在后退,又像是在消散。
“不管他是如何做到的……”
那人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飘飘荡荡,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是弼銮。”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齐谷主应当清楚弼銮的实力。他要灭你绝神谷,易如反掌。不过,现在的弼銮也有顾虑。他不能让箎辽知道他的消息,因为他有他自己的打算。一旦他走投无路,就要大开杀戒了,到时候绝神谷恐难幸免。所以……”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齐冲消化这些话。
“你们要维持他与箎辽之间的微妙局面,这样,绝神谷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随风飘散,那个人影也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齐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身后,青龙神使的眉头皱得很紧,玄武神使的脸色也是一阵苍白,他们身后的徒众更是屏息凝气,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
小千界的法场上空,罗树龙什的声音还在回荡,双眼却已经朝周不渡与舒明欣看去,那目光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压得二人喘不过气来。
舒明欣从地上缓缓站起。她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的老树,一寸一寸地重新挺直。周不渡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
远处的裴臻,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嘴角挂着血丝,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他的对面,摩诃耶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
裴臻知道自己撑不了几招了。登仙境与临仙境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弥补的。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到了极限。
可他的双脚像生了根,牢牢地钉在地上。他的双手从袖中缓缓抽出,掌心的雷光再次亮起,虽然比刚才暗淡了许多,可它们还在闪耀,还在顽强地跳动。
摩诃耶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裴施主,何必如此执着呢?”
裴臻没有说话。他只是举着那团雷光,死死地盯着摩诃耶,目光如炬。
“没什么,太上长老既死,我裴臻也不愿独活,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委屈。”
摩诃耶缓缓点头,“既然如此,贫僧当随施主心愿。”
另一边,罗树龙什抬起右手。那只枯瘦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柄镀了金的铁钳。他的目光在已是强弩之末的周不渡和舒明欣脸上扫过,仿佛在打量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受死吧。”
话音落下,他的手掌朝周不渡的头顶拍去。那一掌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动作,可那一掌落下的时候,周不渡觉得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从虚空中掠出,挡在周不渡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