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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2007年6月,长安,渭水南岸,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废墟边缘。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霍去病、苏沐禾、暗五、暗七四人刚结束一个为期三月的封闭拍摄——一部投资颇大的历史剧《汉家烽火》,他们在其中担任核心的战争场面武术指导。

五年多的影视圈摸爬滚打,让他们彻底褪去了最初的生涩。霍去病已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古战场氛围营造专家”,冷峻气质和对古代军阵的独特理解,甚至吸引了一些历史考据派导演的注意。

暗五以严谨扎实的群演调度闻名,暗七则擅长设计惊险刺激又安全的特技动作。

而苏沐禾,五年前从医学院毕业后,没有按部就班去医院,而是凭着对霍去病三人的了解和对这个圈子运作的快速学习,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这个小团队的“经纪人”兼“助理”。

他负责接洽业务、谈判合同、打理财务、应酬人际关系,用他的细致和周全,为这三个与时代始终隔着一层的男人,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杀青宴结束,已是凌晨。四人没有随大队人马回城里的酒店,而是心血来潮,驱车来到了这片即将消失的、离未央宫遗址最近的“边缘地带”。

他们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剧组残留的油彩味,车里放着来不及卸下的部分仿古道具和几件备用戏服——一件绣工粗糙的汉代曲裾深衣,两套仿皮甲,几柄未开刃的青铜剑道具。

“听说这片下个月就要彻底推平了,据说下面可能有汉代平民闾里的遗迹,考古队都来看过几次了。”苏沐禾靠着车门,望着黑暗中起伏的废墟轮廓。

2007年的西安,古城保护与城市开发的拉锯战正酣。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北方那巨大的土丘阴影。五年了,他学会了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习惯了飞机和酒店,甚至在镜头前能冷静地指导别人演绎“霍去病”的英姿。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腰间暗袋里那块愈发黯淡、却始终带着微弱体温的“星纹石”;比如每个望向北方星辰的夜晚,眼底深处那抹无法融化的孤寂。

影视城的生活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资本,也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了“演绎”与“真实”之间的鸿沟。

他们指导千军万马,还原烽火连天,但那些都是戏。真正的故土,被封印在时间另一端,仿佛越来越远。

暗七从后备箱拿出几罐啤酒,递给众人。四人在废墟间的空地上席地而坐,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映亮他们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过多言语,一种共通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闷热的夜空中弥漫——那是事业小成后的些许空虚,是漫长等待中逐渐麻木的焦虑,也是对这个收留了他们、却终究不是归宿的时代,复杂难言的感触。

霍去病摩挲着手中的啤酒罐,冰凉的铝壳上凝结着水珠。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开时那个雷雨夜,想起赵守拙老人惊恐的眼神,想起地下那令人不安的“金石之声”。

这几年,他们小心翼翼地关注着王侯谷的消息,得知那里的“地质灾害监测”早已结束,考古发掘转为低调的资料整理,那片山谷重新被封存,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他们用影视城挣来的钱,购置了更精良的户外装备,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弄到了一些非常规的探测仪器,数次以“寻找外景地”或“历史军事考察”为名,在王侯谷外围更远的山脉进行过勘察,但“星纹石”再无反应,所有现代仪器也探测不到任何异常能量。那个可能的“通道”,似乎彻底关闭了。

“有时候觉得,就这样……也不错。”苏沐禾仰头喝了一口酒,轻声说。他毕业时挣扎过,最终选择了这条离霍去病最近的路。五年的经纪人生涯,他游刃有余,在圈内建立了不错的人脉,也存下了一笔钱。

他甚至悄悄看好了西安城里一处安静的小区房源,想过或许可以在这里安个家,让霍去病慢慢习惯,把这里当成新的起点。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他没有回应苏沐禾的话,而是从贴身暗袋中,取出了那块“星纹石”。在都市灯光污染的夜空下,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黯淡,几乎与寻常的灰黑色鹅卵石无异。但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那石头中心,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得惊人的幽蓝色光芒,骤然亮起!并非持续发光,而是如同心脏搏动般,猛地一胀!

紧接着,以星纹石为中心,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压缩,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直径不足两米的半透明“涡流”。四人所在的废墟地面,那些破碎的秦汉瓦砾、明清瓷片,竟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星纹石的搏动产生共振!

“公子!”暗五、暗七骇然起身,本能地将霍去病和苏沐禾护在中间。

霍去病死死盯着手中光芒渐盛、温度急剧升高的石头,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王侯谷的地脉、未央宫的瓦当、刘安的残篇、还有此刻脚下这片叠加了无数时代尘埃的土地。

“是这里……时空的‘褶皱’……重叠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抓住彼此!不要分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思考或抗拒。那“涡流”猛地向内坍缩,迸发出无声却撕裂感官的强光。

熟悉的、但比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眩晕与失重感袭来,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由光线和破碎影像构成的隧道。

时间感彻底混乱,无数碎片化的景象扑面而来:未央宫的巍峨殿宇、渭水上的千帆、汉代的街市、2007年的霓虹、甚至更久远或更未来的模糊光影……最后,所有景象碎成齑粉,化为一片纯粹的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冰冷、潮湿、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浓烈到呛人的、混合着泥土、腐烂植物、牲畜粪便和某种陌生烟火气的味道,粗暴地灌入鼻腔。

耳边是潺潺的、真实无比的水流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绝非汽车的轱辘声与马蹄声?

霍去病第一个挣扎着撑起身体,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让他眼前发黑。他发现自己半跪在冰冷的泥泞中,身下是湿润的河岸沙石。

触手可及处,是那件从车上带下来的、绣工粗糙的汉代曲裾深衣,此刻正泡在岸边浅水里。暗五和暗七在不远处踉跄爬起,手中还下意识地紧握着那几柄未开刃的青铜剑道具。苏沐禾脸色惨白,趴在地上干呕。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僵住了。

没有废墟,没有“拆”字,没有远处的工地塔吊和霓虹。河还是那条河,但对岸的景色,彻底变了。不再是开发中的城市边缘,而是绵延的、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显出墨黑轮廓的广袤农田、荒滩与远山。而转过身,看向原本该是未央宫遗址的方向——

没有土丘。

没有遗迹标识牌。

没有一切现代化的痕迹。

只有,在东方天际最初一抹鱼肚白的映衬下,一座庞大到超越想象、沉默地蛰伏在大地之上的、巨兽般的黑暗轮廓。那轮廓有着清晰无比的、雄浑的城墙线条,有着连绵的雉堞,有着高耸的角楼阴影。

更远处,在那轮廓的中心区域,有更加高大、更加密集的建筑黑影层层叠叠,直刺微微发亮的天空。

那是……一座活着的、完整的、呼吸着的巨大城池。

长安。

不是遗址,不是模型,不是影视城里的仿古建筑群。

是真实的、矗立在公元前的、大汉帝国的都城。

霍去病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全身的血液,脸色在晨曦微光中白得吓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城池,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要将其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灵魂深处。

五年的现代生活,五年的适应、学习、伪装、甚至偶尔对未来的设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绝对真实、绝对蛮横的景象,碾得粉碎。

比任何一次史书带来的冲击都更直接,更暴力。

他回来了。

以一种比噩梦更荒诞、比幻想更真实的方式。

暗五和暗七同样僵立如石雕,手中的道具剑“哐当”掉在泥地里。

他们是暗卫,接受过最严酷的训练,能面对任何敌人和险境。

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们认知和承受的极限。

故土,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近乎神迹的方式,扑面而来。

苏沐禾终于止住了干呕,他顺着霍去病的目光看去,然后猛地捂住嘴,把另一声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走出再次穿越的奇迹震撼之后,是无边的寒意——他们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个熟悉的“过去”。

晨光渐亮。他们看清了自己:身上是现代材质的t恤、运动裤、户外夹克,沾满了泥泞。身边散落着啤酒罐、塑料包装的压缩饼干、苏沐禾的尼龙背包、还有那几件突兀的汉代戏服和道具剑。

他们就像一群从时光裂缝中跌出的、不伦不类的怪物。

“衣……衣服。”霍去病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他猛地抓起那件湿透的曲裾深衣,又看向暗五暗七身边的仿皮甲。

“换上!快!”这是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掩藏这身致命的“异世”装扮。

四人手忙脚乱地在渐亮的晨光中,躲在河岸芦苇丛后,换上了那粗糙但形制至少“正确”的戏服。现代衣物被胡乱塞进背包,埋进泥里。

霍去病将星纹石重新贴身藏好,石头已恢复冰冷黯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瞬只是幻觉。

当他们穿着不合身、浸了水、但大致是汉代样式的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岸,试图靠近那座城池时,更具体的现实细节开始冲击他们。

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来自真实的柴薪和灶火。泥土路上深深的车辙印,是木轮牛马车经年累月碾压的结果。

远处田间开始出现早起农人佝偻的身影,穿着真正的、打着补丁的粗麻短褐。更近些的官道上,开始有牛车吱呀呀地行进,赶车人用陌生的、带着古韵的方言吆喝着。

所有的一切,质感都无比粗糙、真实,带着生活本身的沉重与气息。

没有影视城的塑料感、没有导游的解说、没有安全围栏和指示牌。

他们躲在一片桑树林后,远远望着逐渐苏醒的城门。士兵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沉的光,检查着入城者的“传”。

进出的人流穿着各式深衣、短打,神情麻木或匆忙。城门口张贴着磨损的告示,上面的篆字依稀可辨,内容大约是某年某月的赋税通知或禁宵法令。

霍去病死死盯着那些篆字,盯着士兵的甲胄制式,盯着城门楼的建筑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向他大脑确认:是真的。时间……不对。城门口的旗号,士兵的装备细节,甚至行人服饰的一些微妙变化,都与他记忆中的元狩年间有差异。

“现在……是何年何月?”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个问题,很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得到了部分解答。

他们在城外一处提供粗劣饮食的“亭舍”附近潜伏观察,偷听往来行旅的交谈。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皇帝……似乎不是刘彻了?年号……听起来陌生。有人提到了“大将军”,语气敬畏。

有人抱怨关东的盐铁之议……这些话题,让霍去病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他冒险用身上最后一点从现代带来的、纯度极高的碎银,从一个看上去最老实巴交的老农口中,套问最基本的信息。

老农攥着那从未见过的“精银”,又惊又疑,压低声音说:“今年?是地节元年啊!天子是……是孝宣皇帝。大将军?当然是博陆侯霍大将军总揽朝政啊!你这后生,莫非是山里来的,连这都不知道?”

地节元年。孝宣皇帝。霍大将军,博陆侯。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霍去病的脑海。

地节……宣帝……霍光……博陆侯……

时间,并未回到他离开的那一刻。帝国已经更迭了主人。他的弟弟霍光,不仅活着,而且已经走到了权力的顶峰,封侯拜爵,被称为“大将军”。

而他,霍去病,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一个早已被葬入茂陵,功过评说都已渐渐沉淀进史书竹简的……前朝传奇。

巨大的荒谬感和眩晕感再次袭来,比穿越时的生理不适更甚。他扶着粗糙的土墙,才勉强站稳。苏沐禾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脸色同样苍白。

暗五暗七眼中,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骇与茫然。

他们回来了,却回到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甚至面目全非的时代。他们成了自己时代的幽灵,历史的闯入者。

接下来数日,他们像真正的幽灵一样,在长安郊野游荡。

利用霍去病和暗五暗七对地形的记忆,找到一处废弃的破庙暂时容身。他们用仿古的青铜剑道具,猎取野物,采摘野果,勉强果腹。

更多的时间,用于小心翼翼地收集信息,确认这个时代的细节,并苦苦思索下一步。

这个时期的长安他只有“霍光”这一个“熟人”了。

去找霍光!

那个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仇人!也是他的至亲兄弟,他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置自己于死地!

在2007年的图书馆里,在那些后世冰冷的史书评述中,并非全无端倪。

关于武帝晚年巫蛊之祸的牵连,关于卫氏家族的倾颓,关于他霍去病“英年早逝”后军权与影响力的流向……那些被史家以曲笔暗示、被权力斗争掩盖的蛛丝马迹,他曾强迫自己以抽离的视角阅读,痛苦却理智地分析。

一个模糊而令人心寒的轮廓渐渐浮现:他的“病逝”,获益最大者是谁?

谁能在他和卫青相继离去后,稳稳接过天子近臣、外戚权柄的位置?

谁能将霍家从可能的牵连中剥离,甚至推向新的高峰?

“霍光……”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影子,而是一个符号——权力、阴谋、以及可能沾染兄长鲜血的冰冷象征。

虽然曾在寿安使者口中早已证实,他还是要亲耳听一听那个原因。

暗五察觉到他气息的陡然变化,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他权倾朝野,耳目众多,我们形迹可疑,若被察觉……”

“察觉?”霍去病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我正想让他‘察觉’。”

苏沐禾心头一紧:“阿朔,你要做什么?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刚回来,什么都还没弄清楚,身份、处境都极度危险!”

“危险?”霍去病转头看他,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风暴,“阿禾,我在自己的故土,却成了幽灵。而那个设计这一切、如今却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是我的弟弟。有些话,有些事,隔着两千年岁月,可以不去想。但现在,”他指向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他就在那里。有些答案,我必须当面要!”

他并非全然冲动。影视城五年,他学会了策划与“演出”。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霍光位高权重,府邸森严,直接求见或硬闯是找死。但他了解霍光,了解他多疑、谨慎、对一切非常规事物都抱有极大警惕的性格。更重要的是,他们兄弟之间,总有一些只有彼此知晓的、极其私密的记忆或信物。

霍去病迅速对暗七下达指令:“我需要你潜入城中,打探霍光的府邸与他的行踪,我要见他。”

暗七立刻明白了用意。

“所以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撤离要果断。”霍去病决然道。

暗七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深的夜色。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霍去病表面沉静,内心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六年现代生活磨砺出的克制,在故土气息和“仇人”名号的刺激下,正寸寸龟裂。苏沐禾忧心忡忡,却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已无效。霍去病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是冠军侯灵魂深处不容触碰的骄傲与决绝。

第二天深夜,霍去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霍光的床前,屋内的侍从已经倒地昏睡,霍去病上前推醒那个年迈的老者──自己的弟弟霍光!

霍光在睡梦中被一股冰冷的力道推醒,混浊的双眼在昏暗的烛光下费力地聚焦。当他看清站在床榻前、那张在阴影中依旧轮廓分明、年轻得近乎诡异的脸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梦。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最后的青涩,沉淀着青年将领的锐利与沉稳,却又奇迹般地停留在了时光之外。

眉骨、鼻梁、紧抿的唇线……每一处线条,都与他记忆深处、灵堂画像上、乃至午夜梦回时最不愿清晰忆起的面容,严丝合缝地重叠。

“……兄……长?” 霍光的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濒死般的嗬嗬声。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极致的惊骇像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他衰朽的血液,随即又被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不是幻觉!

不是相似的容貌!

是那个人!

是那个早已入土、应当化为一捧枯骨的人!

可他……为什么如此年轻?!

霍去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和冰层下即将喷涌而出的熔岩。“子孟,”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在霍光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二十余年不见,你已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霍光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惊恐攫住了他,这超出了他一生权谋算计所能理解的范畴。

亡魂索命?

借尸还魂?

还是……他当年那些隐秘手段,终究引来了无法想象的报应?

“很意外我还‘活’着?”霍去病微微俯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或者说,很意外我‘死’得不够彻底,竟还能站在你面前?”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霍光最后一点侥幸。

他当年……那些在兄长“病重”时暗中的布置,那些默许甚至推动的微妙局势……难道……难道真的被知晓了?

不!

不可能!

知情者早已……

“我……我不明白……兄长何出此言……”霍光挣扎着,试图用一贯的沉稳掩饰,但声音里的颤抖和眼底无法抑制的恐慌出卖了他。

“兄长当年……暴病而薨,举国哀恸……我、我亦痛彻心扉……”他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眼神却不敢与霍去病对视。

“暴病?”霍去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好一个‘暴病’。我且问你,我‘病重’之际,你送来那几匣据说是陛下亲赐、由你亲自验看的‘辽东老参’和‘西域奇药’,当真只是补药么?”

霍光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件事,这件事的细节……他怎么会……

看着霍光瞬间惨白如鬼、呼吸骤停的反应,霍去病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被狂怒的风暴吹散。果然是他!

这个他曾经护佑、提携,视为至亲的弟弟!

“看来我没记错。”霍去病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剑锋,切割着室内凝滞的空气。

“看着我,霍子孟!看着我这双眼睛!告诉我,当年你亲手端来的那碗参汤里,除了‘皇恩浩荡’,还加了些什么?!卫氏倾颓,我霍去病‘恰逢其时’地一病不起,你霍子孟便‘顺理成章’地走到台前……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

“为何?难道只是为了权利?还是你想要的我卫氏已经给不了了?”

“不……不是……我没有……”霍光徒劳地否认,但巨大的心理冲击和深埋心底的鬼祟被骤然揭露的恐慌,彻底击垮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防线。

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眼前霍去病年轻而充满压迫感的面容开始模糊、旋转。

“卫氏?哈哈!你听听,到死你都只是卫氏的鬼,而不是我霍氏的魂。”

霍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眼中浑浊的光芒疯狂闪烁。霍去病那致命的质问,反而像是砸开了他心底某个早已腐烂的闸门,让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与不甘,裹挟着垂死的疯狂,一股脑倾泻而出。

“兄长?你是谁的兄长?!”霍光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暗色的血沫,却依旧死死瞪着霍去病,“你眼里……何曾真正有过我这个弟弟?!你的眼里,只有卫青!只有卫氏!只有天子赐予的荣耀和那该死的冠军侯名号!”

他枯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着锦被,仿佛要将其撕碎。

“我是谁?我霍子孟,在你霍去病光芒万丈的时候,不过是跟在你身后、需要你‘提携’、需要你‘庇护’的影子!宫里的内侍、朝中的大臣,提起霍家,说的永远是你霍去病!我做了什么?我读了多少书,练了多少字,揣摩了多少圣意,平衡了多少关系……这些你看得到吗?!不!你看不到!你只会骑着你的马,带着你的兵,去漠北,去封你的狼居胥!然后把一个需要收拾的烂摊子,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霍家’,丢给我!”

霍去病僵立着,脸上寒冰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从未想过,在弟弟心中,竟埋藏着如此深重的……怨恨与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