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船日夜兼程,过了徐州,空气变得粘稠,就连风里也带上暖湿的潮意。
船工们换了夹衣,夜里甲板上仍是寒气侵骨。
数日后,江城在望。
江神庙码头比青州码头大了数倍。
人声、号子、咒骂、揽客的吆喝混作一片浊浪。
桐油、鱼腥、汗酸,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廉价脂粉气,在空气里翻滚搅拌。
船只挤得密不透风,为泊位争吵殴斗此起彼伏。
穿号服的水师兵丁和税吏一脸焦躁地在船缝间穿梭,呵斥声不断,手却不客气地伸向赔笑的船主。
顾长庚立在船头,目光沉静地扫过江面。
大小船只塞满水道,几艘样式扎眼的快艇正蛮横地推开挡路的货船。
那船身狭长,两舷开着一排桨孔。
“那是巡江哨船。”周绍祖站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仿广船造的,但料子和手艺差远了。这时候出现在江城,说明上头的‘整饬’令,已经传到这层了。”
顾长庚没应声,只将那哨船深浅不一的吃水、桨手生疏的动作默默记下。
泊稳不久,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船桅。周绍祖取下它腿上的竹筒。
舱门紧闭。顾长庚用匕首挑开漆封,抽出一张薄纸。
陆白榆就着舱窗透进的天光看去,纸上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一、昌合记壳已妥,掌柜(沈九)抵穗,铺面物色中,需打点关节甚多。二、程死后,五皇子闭门谢客七日,近日始会客,所会皆岭南海商,尤重有暹罗、吕宋路者。三、海匪行踪诡,劫三船,皆放人扣货。疑似有内应通消息。另,钦差已离京,三月中可抵。」
“扣货,放人......”陆白榆指尖轻点最后四字,“不像图财,倒像是掐人脖子。专挑运什么的船扣?”
“还在查。”顾长庚将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但五皇子这动静,太静了。”
他吹熄指尖一点火星,眸色深沉,“倒像是等着什么,或是想引出什么。”
舱外码头上,粗野的喝骂混着短促的哭嚎骤然响起。
赵远扒着窗缝瞥了一眼,“抢卸货地盘,见血了。这码头比去年疯得多。”
补充淡水食物时,听得粮铺伙计跟人抱怨:“......漕粮卡着过不来,米价一天蹦三蹦!再这么下去,衙门里的老爷怕是都要喝西北风了。”
夜里,船泊在僻静的河湾。
豆大的灯光下,顾长庚勾勒着哨船轮廓,眉头紧锁。
陆白榆则在心底反复拆解那几行情报。
江水一声声拍打着船舷,寂静沉缓。
船离武昌,逆流向西南。江面开阔,水色浑黄如土汤。
两岸山势渐趋柔和,田畴阡陌纵横,村落白墙黛瓦,俨然江南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田垄间劳作之人依旧衣衫褴褛,江面上往来的商船虽多,却大多行色匆匆,少见悠游画舫。
越往南,湿气越重,衣物开始不易干爽,夜里盖的薄被也总带着潮意。
行至鄱阳湖口,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帆影片片,渔歌互答,乍看颇有太平景象。
然而停船补给时,却听渔家摇头叹息,“湖里的鱼稀了,网眼越织越密。水寨的人来得勤快,规矩也越发大了。”
阮奎蹲在船边,掬水嗅了嗅,又眯眼望了望天边低垂的云朵,对顾长庚低语,“风里的腥气不对,不是鱼虾,是铁锈和火油味。这水面,怕是太平不了几天了。”
过湖口,入赣江。
航道陡然收窄,激流奔涌,两岸青山渐次合拢。
行至赣江十八滩时,水势陡然凶险起来,两岸青山逼仄,河中怪石嶙峋,白浪在狰狞的岩石上撞得粉碎,吼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船老大吼哑了嗓子,赤膊上筋肉虬结,死死把着尾舵。船工们用长篙拼命撑开礁石,篙身弯出惊心的弧度。
周绍祖立在船头,目光如利刃劈开水雾,指挥道:“左满舵,躲开那个漩涡。看水下三尺,有暗礁。”
顾长庚立在他身侧,浑身肌肉紧绷,目光死死锁住周绍祖所指之处——
水面平滑却流速诡谲,水下必有凶物潜伏。
连平日散漫的阮奎也敛了神色,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水面,不时爆出几句土话切口,点破那些只有老水鬼才懂的陷阱。
“砰!”
“哗啦!!”
右前方,一艘满载青白瓷器的货船躲闪不及,船底猛地刮上暗礁,刺耳的碎裂声炸响。
船身瞬间倾覆,瓷器与人影被浑浊的江水一口吞没,只剩碎木打着旋儿。
他们的船,在船老大搏命般的操控、周绍祖镇定的指挥和阮奎毒辣的眼力下,险之又险地擦过礁石丛林,船底传来令人心悸的刮擦声。
泊岸时,暮色已浓。
捞起的落水者裹着薄毯抖如筛糠,眼神空洞。
顾长庚沉默地看着岸边狼藉的货物碎片,又低头摸了摸船帮上新鲜的刮痕,眉心紧蹙。
夜里,周绍祖值哨。顾长庚坐在船尾,借着月光用匕首削刻一截木头,复原那哨船的桨舵结构。
削到一处榫卯,他停住,皱眉沉思,“这里不对。若如此联动,转向时力道散掉三成。”
陆白榆将外衫轻轻披在他肩头,在他身旁坐下,望向黑暗中低吼的赣江。
“人力有尽,水势无穷。可行船的人,总得在这‘有尽’与‘无穷’之间,趟出一条生路来。”
顾长庚将那粗砺的木模型紧握在掌心,“幽灵将来要走的路,比这十八滩更险。生路......得豁出命去闯。”
闯过十八滩,赣江水势稍缓。
天气越来越暖,也越来越潮,仿佛空气中都能拧出水来。
舱壁爬上霉斑,人的身上也总是黏腻腻的。方言变得越来越难懂,入口的饭菜也多了呛喉的辛辣。
路上所见行人,穿着也与北地大异,多短衫赤足,肤色黝黑。
船至赣州,一行人弃舟登岸,踏上梅岭古道。
空气湿热,山道陡峭,青石板被经年的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
两旁草木疯长,阔叶滴翠,藤蔓纠缠着开出浓艳异花,甜腻香气闷得人发慌。
顾长庚、陆白榆几人关在客栈上房内,将沿途所见所闻、各方情报铺开拼凑。
“海盗不是散兵游勇,有内应,下手有挑拣。”陆白榆指尖点在岭南舆图上,“五皇子拉拢那些有海外路子的海商,是在找帮手,还是在堵窟窿?”
“钦差三月中到。”顾长庚目光锁住“广州”二字,“留给各方落子的时辰,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