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走到院子中央,捡起根树枝,凭着记忆在地上刷刷几笔勾出一个轮廓。
“周绍祖,你瞧见的那条‘快蟹’,是不是瘦长得厉害?船头像不像把凿子?两边船帮子,有没有特别加厚?”
“神了夫人!”周绍祖一愣,拧着眉头使劲回忆,突然一拍大腿,
“对对对,就是那样。比寻常船细溜尖削得多,船头就是个大凿子。两边的木板,厚实着呢!”
“嗯。”陆白榆轻轻点头,树枝点在船型轮廓上,“疍家人世世代代在水上讨饭吃,这船型,是他们在风浪里得出的经验。”
她丢开树枝,眼里的光清亮,“船,光快、光灵还不够,得在滔天风浪里生出股‘魂’来。阮奎这条船,就是我们要找的‘魂’。”
次日,码头边一艘不起眼的快蟹船上,顾长庚见到了皮肤黝黑、精瘦如铁、眼神却亮得慑人的阮老大。
“船,可以租。但人,得用我的。”阮奎手指关节粗大,眼神如钩,“银子不能少,但老子不爱伺候草包。水上听我的,岸上随你们。”
顾长庚打量了他片刻,又瞥了眼棚外那几个沉默精悍、肤色古铜的疍家水手,点了点头,“成。我们要快,要稳,还要不打眼。”
阮奎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那就对了!老子这条‘快蟹’,钻得了河汊,跑得过大船,扔进船堆里都找不着影儿!”
最终,他们租下两艘船。
那艘客货两用的大船装载大部分货物与部分人手。阮老大的快蟹船则载着顾长庚、陆白榆、周绍祖、两名机警护卫,以及那些真正紧要的“货物”。
登船那日,天色阴沉。两船相继解缆,驶离了喧嚣的码头。
顾长庚站在颠簸的甲板上,看着阮奎的手下如履平地般奔走,拉帆解缆,动作带着长年与风浪搏击形成的独特韵律。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挽起袖子,走向主帆。
“阮老大,这帆索吃力的诀窍,跟陆上的绞盘可不一样吧?”
阮奎斜睨他一眼,报出一串力道变化的门道。
顾长庚凝神听完,伸手握绳,依言尝试。
起初有些生涩,几次调整之后,那帆在他手中竟渐渐驯服,吃满了风,船速陡然快了一截。
阮奎眯着眼,慢悠悠地吐掉嚼烂的槟榔渣,斜觑着顾长庚刚系好的绳结,冷不丁开了口,
“这位爷,手上功夫硬朗,是陆地上的章法。水上的活儿嘛……”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七分看老天爷脸色,三分赌命里的机灵劲儿。你这性子,太稳当了,真遇上要命的浪头,敢把命交给我这水里泡大的野汉子?”
话里带刺,近乎挑衅。
边上几个疍家水手手里的活计都停了,目光无声地聚拢过来。
顾长庚没应声,只松开了手里紧绷的帆索。粗麻绳“啪”一声脆响,狠狠抽在风声里。
他转过身,正对着阮奎,脸上没什么波澜,抬手朝船舷外一指。
浊浪翻滚,湍急如沸。
“阮老大,这水,在岸上人眼里是天堑,是拦路虎。”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河风的呼啸,
“在我这儿,它和漠北的草原、西域的戈壁滩没两样,都是路。无非是骑马的换成了撑船的,靠星斗认路的,改成了看风使舵的。”
他视线牢牢钉在阮奎脸上,“我的命能不能交给你,只看一条:你能不能把我的人,一个不少,平平安安送到他们该去的岸上。”
“至于你说的机变......”顾长庚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最好的机变,从来都是建立在周全的准备和够硬的底子上的。这活儿,我熟。”
浑浊的河风刮过阮奎沟壑纵横的脸。
他盯着顾长庚看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拍粗糙的船舷板,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
“哈,这话够劲儿!对老子胃口!水上漂三天,是骡子是马,蹓蹓就现原形。”
快蟹船如离弦之箭,切入浑浊的河水,将笨重的货船与岸上的嘈杂迅速甩在身后。
风猛灌满船帆,鼓荡衣袍。
顾长庚立在剧烈颠簸的船头,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浩渺的水天,忽然开口,“从前在北地,总觉得江河不过是地图上的线条,是运兵运粮的通道。如今漂在上头,才觉出这是另一片天地。”
他转身看向身旁扶着船舷的陆白榆,眼中闪烁着被新世界激出的亮光,
“在这里,千军万马的铁骑无用,熟稔的地形无用。得认风,认水,认潮汐,认水下看不见的暗流。得知天时,懂水性。”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自如操船的阮奎等人,沉声道:“我们的人,将来也得练出这副筋骨,才能做真正的幽灵。”
船只破开浑浊的河水,向南疾行。
河道旁,村庄凋敝,土墙倾颓。
被去岁坚冰与今春桃花汛冲击过的堤坝残骸,散乱地裸露在水边,像被随意丢弃的兽骨。
船行四五日,风里的土腥愈发浓重,混着草木焚烧后辛辣的呛味,直往人肺里钻。
天也变得喜怒无常,上午还是碧空如洗,午后便可能乌云泼墨,骤雨砸得甲板噼啪作响。
“快到黄河了。”一日暮色渐沉,顾长庚倚着舱门,浪花溅湿了他的衣摆。
他对舱内伏案的陆白榆道:“水凶得很,泥浆也稠了。前头撑船的说,今年春汛来得邪乎,好几处卡了漕船,堵得不见首尾。”
陆白榆正根据沿途观察和周绍祖口述,补充勾勒的简易漕运图。
闻言,她放下手中炭笔,“漕运一堵,南北的货就都卡住了。朝廷急,商贾急,沿河那些靠肩扛手抬讨生活的苦力更急。”
她走到顾长庚身旁,与他一同望向沉沉暮霭中的运河。
远处,桅杆如林,黑压压一片,果然是滞塞的船队。嘈杂的人声、叫骂断断续续飘来,旋即被浩荡水声吞没。
顾长庚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刚开春,乱象已现,不是一个好兆头。”
阮奎蹲在一旁,叼着未燃的烟杆,眯眼觑着那片混乱的水面,忽然啐了一口,
“堵成这副鬼样子,水下怕不是有东西作怪。这种时候,倒是‘水老鼠’的生意最红火。”
“水老鼠?”周绍祖不解。
“专在漕帮和官府的夹缝里刨食的痞子,消息比鱼还滑溜,手脚比蛇还毒。”阮奎含糊道,“瞧这阵仗,前面怕不是船搁浅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