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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老赵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到榛子丛左边的那几棵柞树后面埋伏,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到榛子丛右边的那块大石头后面埋伏,他和孙大勇从正面压过去。他用手在地上画了围猎的路线图,每个人该走哪条路,该在哪个位置停下来,该什么时候开枪,都说得清清楚楚。老赵点了一下头,带着小王弓着腰钻进了左边的树丛,脚下几乎没有声音。郑彪带着马小六往右边去了,马小六抱着枪跑,枪管在树枝上碰了一下,当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谷里传得远。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小六缩了一下脖子,把枪抱紧了不让它再碰东西。

陈阳趴在灌木丛后面,把枪架在地上。孙大勇趴在他右边,枪口对着榛子丛的方向。陈阳说别急着开枪,等狍子跑出来,看清楚是什么再打。母的带崽的别打,公的可以打。孙大勇说明白了。陈阳说一定要看清楚,看不清楚别开枪,宁可放跑了也别打错了。孙大勇说知道了。

赛虎趴在陈阳脚边,一动不动,浑身的肌肉绷着,眼睛死死盯着榛子丛,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根天线对准了目标。

他们等了一阵。

榛子丛里没有动静。风从沟口吹进来,榛子丛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哗响,但那是风吹的,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陈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准星,准星对准了榛子丛的开口处。他等着狍子从开口处跑出来,狍子被惊动以后不会往灌木丛里钻,会往开阔的地方跑,这是它的习性。开口处是一片空地,不长树,只有草,狍子从那里跑最快。

老赵那边先有动静了。

老赵放了一枪,不是打狍子,是吓狍子,把狍子从榛子丛里赶出来。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一波一波地荡回来,惊起了一群鸟,鸟从树林里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了。

榛子丛里动了。

先是一阵哗哗的响声,枝条剧烈摇晃,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跑。然后是狍子从榛子丛的开口处窜出来了——不是一只,是三只,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在前面跑,小的跟在后面,跑得飞快,四条腿同时离地,身子在空中拉直了,像一道棕黄色的闪电。狍子跑起来的样子好看,轻盈的,灵巧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空中跳舞,蹄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在草尖上轻轻一点就弹起来了。

陈阳没开枪。

他在看那只大的。大的跑在前面的那只,体型大,肩胛骨高,脖子上有毛,公的,是公狍子,可以打。后面那只大的体型小一点,脖子细,没有鬃毛,母的,不能打。小的那个更不用说,是今年下的崽,更不能打。他把准星对准了前面那只公狍子,等它跑到射程以内。

公狍子跑得快,两百步的距离转瞬就到了。陈阳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公狍子应声倒地,四条腿在草地上踢了几下,不动了。母狍子带着小崽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郑彪从右边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母狍子前面的地上,土溅起来了,母狍子被吓住了,拐了个弯往山上跑,小崽跟着它,钻进树林子里不见了。

陈阳站起来吹了个口哨,赛虎从他脚边射出去了,跑到倒地的公狍子旁边,低头闻了闻,回头看着陈阳,尾巴摇了摇。陈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狍子。公狍子,个头不小,毛色棕黄,肚子上的毛是白色的,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毛,像围了一条黑围巾。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瞳孔已经放大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狍子的角,角不长,二十来公分,分了两叉,刚长成不久,角上的茸皮还没完全脱落,还带着一层细毛。他说这狍子两岁,肉嫩。

老赵从左边走过来了,烟袋锅子叼在嘴上,蹲在狍子旁边用手摸了摸角,说两岁,肉嫩,好。他从腰带上拔出猎刀,准备开膛。陈阳说等一下,先让小王看看。他把小王叫过来,让他蹲在狍子旁边,用手指着狍子的角、毛色、体型,一样一样地教他认。公狍子和母狍子的区别,怎么看年龄,怎么看肉质好坏,什么都说得仔细。小王拿出本子记,画了狍子的样子,画得不像,四不像,但他自己看得懂。

老赵操刀开膛,一刀从胸口划到肛门,皮开了,内脏露出来了。狍子的内脏热气腾腾的,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他把心肝肺掏出来放在一边,用树叶包了放背篓里。狍子的肚子小,胃里装的都是没消化完的榛子叶,绿绿的,一股子草腥味。老赵把胃和肠子扔在树根底下,用土盖了盖,说回头野牲口回来吃。

孙大勇蹲在狍子旁边,用手摸了摸狍子的皮毛,说这毛真软,陈阳说狍子皮好,硝制了能做皮袄、皮裤、皮帽子,暖和,轻便。孙大勇说这个狍子皮给他吧,陈阳说行,但你得自己硝制,他不会,陈阳说教他。孙大勇把狍子皮从肉上剥下来,剥得不好,刀法不行,皮上带着不少肉,还得回去再收拾。陈阳说你剥皮的时候刀要贴着皮走,不能贴着肉走,贴着皮走皮下来了肉还在,贴着肉走皮就破了。孙大勇说明白了。

他们把狍子肉分成几块,用树叶裹了,用藤条捆紧,每人背一块。狍子肉比野猪肉嫩,也轻,背着不累。马小六背了狍子腿,走起来比昨天轻快多了,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了。

往回走的路上,陈阳走在最前面,赛虎跟在他脚边。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指着地上的脚印让大家过来看。这串脚印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比野猪的小,比狍子的大,掌垫的形状也不同,圆的,四个脚趾,趾甲短,掌垫后面还有一个大的掌垫,是脚跟。熊的脚印。

老赵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说这是熊的,母熊带着小熊,脚印一大一小两串,大的是母熊,小的是小熊。从脚印的新旧程度看,是昨天的,昨天从这里走过,往北边去了。陈阳用手量了量母熊的脚印,掌垫有巴掌大,这头熊不小。

孙大勇凑过来想摸,老赵一把打开他的手,说别摸,摸了手上留味儿,熊顺着味儿找过来你负责?孙大勇缩回手,说熊还能顺着味儿找过来?老赵说熊的鼻子比狗还灵,你摸了它的脚印,手上留了它的味儿,它闻着味儿以为你是它的崽,跟过来一看不是你,一巴掌拍死你。孙大勇脸白了,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

小王拿出本子要画熊的脚印,老赵说快画,别磨蹭,这地方不能久待。小王三笔两笔把脚印的形状画下来了,画得粗糙,但能看出是熊的。陈阳说这片林子熊不少,得小心,以后进山得带着防熊的东西,辣椒水、鞭炮,遇上熊了放鞭炮,熊怕响动。

老刘拄着木棍走过来,看了看熊的脚印,说他在林场的时候遇见过熊,那次熊离他不到十步,他手里没枪,就一根木棍,他站那儿不敢动,熊看了他一眼,走了。他说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你惹了它,或者它带着崽,带崽的母熊最凶,你离它百步远它都可能冲过来。老赵说对,带崽的母熊不能惹,惹了就跑不掉,它跑得比人快,爬树比人利索,你往哪跑。

陈阳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离这儿远点。大家跟着他快步离开了那片林子,谁也不敢回头。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另一道山梁上歇了一气。陈阳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大家坐在石头后面吃干粮。干粮是阿兰烙的饼子,冷了,硬了,咬一口掉渣,就着咸菜疙瘩吃,咸得齁嗓子,但吃了有力气。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啃狍子骨头,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它啃干净了,它还在啃,啃得咯吱咯吱响,把骨头啃碎了咽下去。陈阳掰了一块饼子给它,它闻了闻,叼起来吃了。

老赵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这趟山打得不错,一头野猪一头狍子,够合作社的人吃一阵了。陈阳说还不够,合作社几十口人,这点肉分下去一人没几斤,得再打一头大的。老赵说打什么,陈阳说野猪,野猪多,好打,狍子跑得快不好打。老赵说行,听你的。

孙大勇坐在石头后面,把鞋脱了,脚上磨了两个泡,一个在脚后跟,一个在小脚趾旁边,亮晶晶的,里面包着水。他用针把水泡挑破了,水流出来了,皮还贴在肉上。他说疼,陈阳说放点药粉,孙大勇说不放,放了药粉杀得慌。陈阳说那你别叫疼。孙大勇说不叫了。

小王坐在旁边啃饼子,啃一口看一眼膝盖,膝盖上的布条又洇出了一点血,不多,淡红色的,洇在布条上像一朵花。陈阳蹲下来看了看,说没事,没裂开,是之前渗出来的。小王说他不疼,陈阳说疼就说,别忍着。小王说真不疼。

郑彪和马小六坐在一块石头上,马小六靠着郑彪的肩膀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郑彪推了他一下,说起来了,走了。马小六睁开眼说这么快,郑彪说你还想睡到天黑。马小六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把背篓背上,枪挎在肩上,跟着大家走了。

下午他们又进了一条沟,这条沟窄,两边山壁陡,沟底没有溪水,干涸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干了,发黄,一踩就碎。陈阳走在前面,边走边看脚印。他在这条沟里发现了野猪的脚印,新鲜的,今早留下的,一头大公猪,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看,有四百斤往上。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老的了,牙口至少五年了。他把老赵叫过来看,老赵看了看,说这猪老,肉柴,不好吃。陈阳说肉柴也是肉,合作社的人不挑嘴,有肉吃就不错了。老赵说行,打吧。

陈阳这次没搞复杂的围猎,这条沟窄,两边的山壁陡,野猪跑不上去,只能往沟口跑。他让大家分散开,他守在沟口,老赵和老刘守在沟中间,孙大勇和郑彪在沟尾赶猪。把野猪往沟口赶,他守在沟口一枪就能解决问题。

孙大勇和郑彪从沟尾开始往沟口走,边走边敲树干,用枪托敲,咚、咚、咚,声音在窄沟里回荡,像敲鼓。野猪被惊动了,从沟底的灌木丛里窜出来,一头大公猪,黑色的,脊背上的鬃毛竖着,獠牙白森森的,从嘴角翻出来,像两把弯刀。它顺着沟往前跑,蹄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踩碎了干青苔,粉末扬起来,灰蒙蒙的一片。

陈阳蹲在沟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枪架在石头上,眼睛盯着准星。野猪跑过来了,越来越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他扣动了扳机,枪响了,野猪一头栽倒,在石头上一头栽下去,翻了两个跟头,不动了。

走近了一看,一枪打中了脑袋,子弹从眉心钻进去,从后脑勺出来,脑袋上两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流,在地上淌了一摊。老赵蹲下来掰开猪嘴看了看牙齿,说这猪最少五岁了,牙都磨平了,肉确实柴。陈阳说柴就多炖一会儿。

开膛的时候老赵发现这头野猪的肚子底下有伤,旧伤,愈合的伤疤,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后腿,伤疤上不长毛,光溜溜的,像一条大蜈蚣趴在肚皮上。老赵说这头猪被人打过,没打死,跑了,养好了伤又碰上了。陈阳说这回它跑不掉了。

他们把野猪分成几块,每人背一块,加上上午打的狍子,每个人背上的分量都不轻。马小六背不动了,郑彪帮他扛了一块,两人轮流背。小王膝盖有伤,陈阳让他背了最轻的一块,狍子腿,十来斤,不重,但走山路还是累,他一瘸一拐的,咬着牙跟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山坳营地。陈阳把野猪肉和狍子肉挂在树枝上,用树叶盖好,夜里不会有野牲口来偷,灶里有火,野牲口不敢靠近。他把猎枪靠在窝棚边上,蹲在灶边生火做饭。

今天晚上炖狍子肉。狍子肉嫩,不用炖太久,炖半个时辰就烂了。陈阳把狍子肉切成块,放进锅里,加了盐和姜,又加了几粒花椒,花椒是陈大娘给的,不多,就一小把,舍不得多放。锅里的水开了,狍子肉的香味飘出来了,比野猪肉香,清香,不腻,闻着就流口水。

大家围在灶边等着吃肉。孙大勇饿坏了,蹲在灶边眼睛盯着锅,喉结上下动,咽了好几次口水。老赵说你急什么,肉还没熟,孙大勇说闻着香,老赵说闻着香就对了,狍子肉就是香。

天黑了,灶里的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山坳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又像灶里溅出来的火星子飞到了天上,挂在那儿不灭了。

陈阳蹲在灶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他伸手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热的,粗糙的,舔在手背上沙沙的。

他想着明天再打一天,后天就下山。下山之前再去那片榛子丛看看,看那只母狍子带着小崽回来了没有。母的带崽的不能打,但公的可以打,要是还有公狍子,再打一只,肉够分了,皮也能多做几件皮袄。阿兰还没穿过狍子皮做的皮袄,他想给她做一件。狍子皮软和,穿上暖和,她冬天在灶房里忙活,灶房冷,穿上了就不冷了。

锅里的肉炖烂了,陈阳揭开锅盖,蒸汽涌出来。白茫茫的,在火光里翻腾。

他拿起勺子,给大家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