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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陈阳就醒了。

窝棚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分不清是亮了一点还是根本没亮。灶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炭灰还是热的,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从窝棚口漫进来,裹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灶膛里掏出来的灰烬。甘草的碎屑粘在他脸上,脖子上,衣领里,动一下就往下掉,扎得痒。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靠在身边的猎枪,枪托还在,枪管还在,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赛虎趴在他脚边,他一动,赛虎就醒了,从他脚边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看着他,眼睛绿莹莹的两点,呼吸喷在他脚上,热乎乎的。

他坐起来,把甘草从头发上扒拉下来,从窝棚口钻出去。外面的空气冷,比窝棚里冷得多,秋天山里的早晨就是这样,太阳出来之前冷得人缩脖子,太阳一出来又热得人扒衣服。他蹲在灶边,用手扒开炭灰看了看,底下的炭还是红的,暗红色,像快要灭尽的炉火,风一吹就亮了。他往灶里添了几根细柴,趴下去用嘴吹了几口气,风吹进炭灰里,炭灰扬起来扑了他一脸,灰白色的灰沾在他鼻子上、眉毛上,像老了十岁。火着了,细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烧起来了,火苗从灶里窜出来,橘红色的一团,把灶周围的草地照亮了。他蹲在灶边烤了一阵手,手背上的皮肤被火烤得发紧,手心还是凉的,他把手心翻过来对着火,火光照在他掌心的纹路上,沟壑纵横的,像干裂的河床。

孙大勇也醒了,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左边一撮右边一撮,跟鸡窝似的。他蹲在陈阳旁边,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叼着烟蹲在那里看陈阳生火。过了一会儿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火生得早,陈阳说早了好,吃了饭早点走,趁露水没散,脚印看得清楚。孙大勇把烟叼回去,从兜里摸打火机,摸了两下没摸到,在身上拍了拍,从棉袄里兜摸出来了,打了几下打着,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在晨风里散了。

老赵也从窝棚里钻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不像孙大勇那样懵,他出来之前先在窝棚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袋烟才钻出来的。他的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烟从嘴角漏出来,在晨光里灰白色的。他蹲在灶边看了看火,说火生得好,炭没灭。他从背篓里拿出锅,架在灶上,从水壶里往锅里倒了水,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块野猪肉,切成薄片扔进锅里。肉片薄,下水就变色了,从鲜红色变成灰白色,汤面上浮了一层油花。

小王是最后一个醒的。他膝盖有伤,夜里翻身不方便,怕碰到伤口,睡得不踏实,天快亮的时候才睡沉了,这会儿叫了好几声才醒。他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蹲在灶边的时候左腿伸直了不敢弯。陈阳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看了看,布条上的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伤口应该没事,没发炎没化脓,老郑头的药粉止血生肌确实管用。陈阳把布条解下来换了一条干净的,重新缠了两圈,说今天别走太多路,跟在他后面就行。小王说没事,能走。

老刘也从窝棚里钻出来了,拄着木棍蹲在灶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脊。远处的山脊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跟天边的颜色差不多,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像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淡淡的墨痕。老刘说今天是个好天,没雾,看得远,打猎的好日子。老赵说你说好天就是好天了,你又不是气象站。老刘说他在林场干了几十年,看天比气象站准。老赵说那你看看明天啥天,老刘眯着眼看了看天,说明天也行,后天就不行了,后天要变天。老赵说你连后天都能看出来,老刘说看云,云的走向、云的厚度、云的颜色,都能看出来,老林子里的本事,你不懂。

郑彪和马小六也起来了。郑彪年轻,起来以后不打愣,直接蹲在溪边捧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嘶了一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脸被水激得发红,皮肤紧绷绷的。马小六磨磨蹭蹭的,窝棚里钻出来以后站在那里发了好一阵愣,眼睛半睁半闭的,像还没睡醒。郑彪说你这人,起来就起来,发什么愣,马小六说他在想家,想他妈烙的油饼。郑彪说你就知道吃。

肉片汤煮好了。陈阳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每人盛了一碗,汤是清的,油花飘在面上,肉片沉在碗底,加了盐和干姜片,喝一口热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大家蹲在灶边喝汤,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抬着,眼睛盯着陈阳手里的碗,陈阳喝了几口把碗里剩下的肉片倒在地上给它,它低头吃了,舌头舔着碗底,把碗舔得锃亮。

吃完饭,陈阳蹲在地上把今天的路线说了一遍。他用手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把泥土扒开,露出底下的黑土,用一根小树枝在黑土上画了个简图。从山坳往东,翻过那道山梁,顺沟走。昨天在沟里打了野猪,野猪群被惊了,短时间不会回那条沟了,但狍子不怕,狍子胆子大,好奇心重,昨天枪响它们跑了,过一宿它们又回来了。狍子就这样,记吃不记打,你今天在这儿打了一只,明天另一只还从这儿走,不像野猪,野猪精,打一次三年不敢来。

老赵蹲在旁边听,点了点头。老刘也点了点头。小王拿出本子把陈阳画的那个简图照着画了下来,画得很仔细,连树枝的分叉都画了。

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好,猎枪挎在肩上。赛虎已经跑在前面了,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他说走。

大家跟着他往东边走。

东边的山梁不算高,但坡陡,走起来费劲。陈阳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脚落在石头上或者树根上,不踩在落叶上,踩落叶滑,踩不稳容易摔。孙大勇跟在他后面,喘气声粗,呼哧呼哧的。小王跟在孙大勇后面,膝盖有伤,不敢使劲,走得慢,一瘸一拐的,但咬着牙没落下来。老赵走在最后面,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步子不大,迈得稳,不像孙大勇那样呼哧呼哧喘。

上了山梁,风大了。山梁上没有树挡着,风从北边直接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不是冷,是锋利,秋天的北风就这样,不冷但刮得脸疼。陈阳蹲下来,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风,眯着眼朝下面的沟里看。沟里还是暗的,太阳还没照进去,沟底的树和草都是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他能看出个大概,沟的走势、树木的分布、水源的位置,从山梁上看一目了然。他用手指着沟里的一个位置,说狍子大概在那里,沟底有片榛子丛,狍子爱吃榛子叶,这个季节榛子叶落了大半了,但还有剩的,狍子会去找。

老赵蹲在他旁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眯着眼看了一阵,说那片榛子丛他知道,去年秋天来过,那地方狍子多。陈阳说走,下去。

从山梁上下到沟里,路更难走。坡上长着灌木,榛子和刺老芽比较多,枝条挡在路上,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刺老芽的刺扎手,不注意就被扎一下,扎了疼,但不出血,就是一个小红点,痒。陈阳走在前面,用手把枝条拨开,让后面的人过去,拨的时候小心避开刺,但还是被扎了几下,手背上多了几个红点,他没在意。

下到沟底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出来,阳光一下子洒满了整条沟,树木、草丛、石头,全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沟底比山梁上暖和多了,风被两边的山坡挡住了,只有一丝丝微风从沟口吹进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腐殖土的气息。陈阳蹲下来,开始找脚印。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眼睛贴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的手在地上慢慢移动,手指轻轻拨开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昨夜的露水渗进去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脚印在湿泥上印得很清楚,一个坑一个坑的,连成一串,从沟底的榛子丛方向延伸过来,往沟口的饮水处延伸过去。

陈阳用手量脚印的大小。他的手掌展开,四指并拢,从脚印的前端量到后端。狍子的脚印不大,比野猪的小得多,野猪的脚印掌垫宽,趾甲长,印在泥里是一个又宽又深的坑,狍子的脚印窄,浅,前尖后圆,像一片叶子落在泥里留下的印子。他用手指尖摸了摸脚印的边缘,边缘还松软,没有干裂,没有落叶盖住,新鲜的,不到两个时辰。

他把大家叫过来,让他们蹲下看。

小王第一个蹲下来了,把脸凑到脚印跟前,鼻子差点碰到泥。陈阳说不用凑那么近,离一尺远就看清楚了。小王往后退了退,眯着眼看那串脚印,看了半天,说这是狍子的?陈阳说是。小王说怎么看出来是狍子的,不是野猪的。陈阳用手指在脚印旁边画了个示意图,先画了野猪的脚印,掌垫宽的,趾甲长的,前深后浅的,又画了狍子的脚印,窄的,浅的,前尖后圆的,两个脚印并排放在地上,差别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小王拿出本子把两个脚印的形状都画了下来,画完以后看了看,说记住了。

孙大勇也蹲下来了,他看了一眼脚印,说这脚印这么小,狍子也不大吧。陈阳说狍子的脚印小,但狍子不小,七八十斤的狍子,脚印也就这么点大。孙大勇说那怎么判断大小,陈阳说看脚印的深度和间距,脚印深的分量重,间距大的腿长个子大,跟看人的脚印一个道理。

老赵也蹲下来看了看,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脚印的走向,说这串脚印是往沟口去的,狍子去喝水了,喝完了水还会回来,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陈阳说不急,先跟着脚印走一段,看看狍子群有多大,有几只,公的母的,大崽小崽,看清楚了再定怎么打。老赵说你这人打猎跟打仗一样,还得侦察。陈阳说打仗打猎一回事,不知道对手的情况就打,那是瞎打。

他们沿着脚印往前走。陈阳走得很慢,走两步就蹲下来看脚印,再走两步再蹲下来看。他不光看脚印,还看脚印两边的草,看草有没有被碰倒,看草叶子上有没有沾着狍子的毛。狍子走过灌木丛的时候,身上的毛会蹭在枝条上,留下几根细细的毛,灰褐色的,在阳光下反光,不容易看见,但仔细找能找到。他蹲下来从一根榛子枝条上捡起两根毛,放在手心里给大家看,毛很细,很软,一端粗一端细,粗的那端是毛囊,细的那端是毛尖。他说这是狍子肚子上的毛,狍子从这个榛子棵子底下钻过去了,肚子蹭在枝条上留下的。

小王把他手心里的那两根毛拿过去,放在本子里夹着,说回去还要看。孙大勇说你夹本子里不怕压坏了,小王说不会,他轻点翻。老赵说你这孩子,打猎就好好打猎,又是画图又是夹毛,整得跟学生做实验似的。小王说他就是想多学点,老赵说你多学点行,但别光顾着记,忘了打猎。

走了一阵,陈阳又蹲下来了。这次他看的不是脚印,是粪便。狍子的粪便,一粒一粒的,黑的,亮晶晶的,像黑豆,但比黑豆小,椭圆形,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反光。他用手指捡起一粒,捏了捏,硬的,不粘手,掰开看,里面是没消化的植物纤维,绿的,黄的,还有没嚼碎的榛子叶碎片。他说这粪便是昨晚拉的,还是湿的,没干。从粪便的量看,狍子群不大,三四只,可能是两只大的一两只小的。

老赵也捡了一粒看了看,说对,三四只,大的两只,小的一两只,公的母的看不出来。陈阳说公的能从脚印上看出来,公狍子的脚印比母的稍大一点,趾甲也长一点,但差别不大,不容易分。他说咱们先不急着分公母,先找着狍子群再说。

赛虎在前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低着头在地上闻了一阵,然后抬起头,鼻子朝着沟底的方向,尾巴慢慢竖起来了。陈阳知道它找着东西了。他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沟底那片榛子丛离他们大概两百步远,榛子丛很大,一大片,从沟这边一直延伸到沟那边,中间有几棵大柞树,柞树的叶子还没落完,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榛子丛里安安静静的,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动,但陈阳知道狍子就藏在里面,因为赛虎闻到了它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