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7月28日,首尔,江西区某工业园。
崔母金顺子站在工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五十岁的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因为她的小儿子,崔东明,是国家安全委员部的烈士。(请回顾第51章与52章)
“顺子啊,”旁边的朴大叔压低声音,“别硬撑了,咱们还是走吧……”
“不走。”金顺子咬牙,“东明他爸还在里面,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
工厂大门紧闭,门卫室的玻璃上贴着告示:【讨薪者勿入,违者报警】。
半小时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冲突。
崔父崔永浩,五十五岁,在缝纫车间干了十五年。三个月没发工资,工人们忍无可忍,今天推举他当代表,去找老板金泰明讨说法。
“老板,”崔永浩当时站在办公室里,压着火气,“大家伙上有老下有小的,三个月不发工资,实在扛不住了。您行行好,先把上个月的结了行不?”
金泰明——四十三岁,西装革履,手上戴着大金戒指——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正在剔牙。
听到崔永浩的话,他笑了。
“年头真是改了呀。”金泰明把牙签扔在桌上,“才几个月不发工资,这群泥腿子就敢上门讨薪了?”
他站起身,走到崔永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是领头的?”
“我……我就是代表大家……”
“代表?”金泰明冷笑,“一个泥腿子的头,也敢跟我斗嘴皮子?”
他拍拍崔永浩的脸:“老家伙,你知不知道这个厂子是谁罩着的?”
崔永浩脸色涨红:“老板,我们只要工资,不闹事……”
“不闹事?”金泰明回到座位上,慢悠悠地说,“聚众闹事,这叫不闹事?”
他按下桌上的通话器:“安保,上来一下。”
几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冲进来。
“把老家伙带下去,”金泰明挥挥手,“教教他怎么讨薪。”
崔永浩被拖出办公室。
走廊上,拳头和皮鞋落在他身上。
“妈的!老东西活腻了!”
“让你讨薪!”
“让你带头!”
崔永浩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消息传回车间,工人们炸了锅。金顺子冲在最前面,赶到办公楼时,正好看到丈夫被几个保安从楼梯上推下来。
“永浩!”
她扑过去,扶起丈夫。崔永浩嘴角流着血,眼眶淤青,但还清醒。
“我没事……”他艰难地说。
一个保安走过来,推了金顺子一把:“滚开!谁让你们进来的?”
金顺子被推倒在地。
“你们……你们怎么能打人?”她喊。
“打人?”保安冷笑,“老东西聚众闹事,打他是轻的!再不滚,把你们都抓起来!”
工人们被赶出工厂。
大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
下午两点,江西区警察署。
崔永浩和金顺子,还有几个工友,站在接警窗口前。
“警察先生,我们报工伤——被保安打了。”一个工友说。
窗口后面的年轻警察头都没抬:“有伤吗?”
“有!”几个人撩起衣服,露出青紫的伤痕。
警察瞥了一眼,面无表情:“验伤报告呢?”
“还……还没去医院……”
“去医院验完伤再来。”
“可是……”
“可是什么?”警察不耐烦了,“你们这是恶意讨薪,影响社会秩序,不抓你们已经算好了,还报案?”
金顺子急了:“同志,他们打人!还三个月不发工资!”
“不发工资去劳动局投诉,”警察摆摆手,“别在这儿妨碍公务。”
“劳动局说管不了……”
“那就去找法院。”
“法院说要排队,半年后……”
“半年后就半年后,”警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别在这儿闹了,再闹我真抓人了。”
金顺子还想说什么,崔永浩拉住她。
“走吧。”他声音沙哑,“没用的。”
下午四点,崔家。
崔永浩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脸上贴着膏药,沉默不语。
金顺子在厨房做饭,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很响——那是压抑的怒火。
门开了。
大儿子崔东宇——二十八岁,一家小公司的普通职员——走进来,看到父亲脸上的伤,愣住了。
“阿爸……您怎么了?”
崔永浩没说话。
金顺子从厨房出来,眼眶红红的,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崔东宇越听脸色越难看。
“报警了吗?”
“报了。”金顺子苦笑,“警察说我们是恶意讨薪,不抓就算好的了。”
崔东宇握紧拳头。
他不是冲动的人。他有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份普通的工作,承受不起任何意外。
但看到父亲脸上的伤,看到母亲眼里的泪,他忍不住了。
“我去找劳动局。”
“没用。”崔永浩终于开口,“去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说在调查。”
“那……”
“东宇,”十六岁的妹妹崔素英从房间里出来,轻声说,“要不……我们去国家安全委员部?”
所有人看向她。
“上次东明哥的事,”素英小声说,“那个成部长亲自来祭拜的。还给咱们送了抚恤金。他们说,以后有事可以去找他们……”
崔东宇愣了一下。
东明——他的亲弟弟,国家安全委员部的调查员,去年被一个倭国醉鬼撞死。
那个倭国人,后来被枪毙了。
而成部长,确实亲自来过。
“可是……”崔东宇犹豫,“这事跟委员部有关系吗?”
“不知道。”素英摇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崔东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