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娘娘记挂,熙哥儿这几日胃口好多了。天热的时候他不爱吃东西,这几日凉快了些,一顿能喝小半碗米糊,还爱吃蒸南瓜。嫔妾用小勺子刮成泥喂他,他吃得可欢了,糊了一脸。”
锦姝被她最后一句逗笑了。
“宸哥儿小时候也爱吃蒸南瓜。那时候本宫初为人母,手忙脚乱的,南瓜蒸得太烫了,他等不及,急得直拍桌子。”
两人说了几句育儿经,气氛松快了不少。说了约莫半个时辰,八皇子醒了,在偏殿里哼哼唧唧地找母亲妃。
端容华连忙起身去抱,锦姝也跟着过去。
八皇子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看见端容华便张开双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母妃”。
端容华将他抱起来,轻轻拍着背,八皇子便趴在她肩上,又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午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常态。
端容华每日午后带八皇子来凤仪宫,孩子在一旁午睡,她便和锦姝说说话——有时是育儿经,有时是后宫琐事,有时是家常闲话。
端容华从不多嘴,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从不议论不该议论的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做她该做的事,说她该说的话。
……
七月底的一日午后,锦姝和端容华在暖阁里说着话,宸哥儿忽然从太学回来了。
他今日散学早,一进门便往暖阁里跑,跑到门口看见端容华坐在里头,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站好,朝锦姝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锦姝招手让他过来。
宸哥儿走到她身边,目光却落在端容华怀里抱着的八皇子身上。
八皇子看见宸哥儿,立刻不安分了,扭着身子要往宸哥儿的方向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熙哥儿喜欢四殿下呢。”端容华笑道。
锦姝看了看八皇子,又看了看宸哥儿,忽然道:“宸哥儿,过来抱抱弟弟。”
宸哥儿有些手足无措,可母后发了话,他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端容华将八皇子轻轻放在他怀里,八皇子一到他怀里便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抓了两下没抓着,便咯咯笑了起来。
宸哥儿被他笑愣了,随即也笑了,那张平日里板得跟小大人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锦姝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里的思量比笑容更多。
“宸哥儿,以后每日下了学,也来偏殿看看弟弟。”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你是做哥哥的,该学着怎么照顾弟弟了。”
宸哥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八皇子的姿势。
端容华连忙在一旁虚虚地护着,生怕八皇子掉下来。
……
——
八月初,锦姝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日锦姝在暖阁里翻看太医院呈上来的脉案,看到惊鸿殿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停。
温贵妃的脉案上写着“脉象虚浮,夜不能寐,需继续服药调养”。
她合上脉案,靠在引枕上,沉默了片刻。
温贵妃身子没好利索,她身为皇后,自然要多分担些后宫的事务。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中秋宫宴——太后丧期已过大半年,今年的中秋宴虽仍要从简,可到底比去年要像样些,赏月、分饼、看灯,这些环节一样都不能少。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够体面、够细心、又不会僭越的帮手。
温贵妃身子不好,婉德妃是外族不熟悉汉家节庆,瑾妃尚在丧期,江昭容心思重。
端容华——位份虽不高,却有皇子傍身,有凤仪宫的信任,有多年积累的分寸。
这便是最好的理由。
八月十二,凤仪宫传出一道懿旨——惠昭媛同端容华协理中秋宫宴。
旨意上写得很清楚:贵妃身子不适,不宜操劳;端容华乃八皇子生母,安分守己,可担此任。
这道旨意一下,六宫哗然。
协理宫宴,从来都是妃位以上的特权。端容华不过是个容华,离妃位还差着几级,却能在中秋宫宴上协理事务,这在本朝是破例的。
可这破例破得恰到好处——皇后说的句句都是实情。贵妃身子不好,端容华有皇子又有资历,谁能说她不配?
更重要的是,这旨意是皇后下的。皇后有权让任何人协理宫宴,这是中宫的特权。旁人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
温贵妃接到这道旨意时,正靠在引枕上喝药。
春时将旨意的内容一字一句地禀报完,便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神色。
温贵妃将药碗放在炕几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药汁苦涩,她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协理中秋宫宴——这个差事体面,却不涉实权。端容华有这个体面,往后在后宫里便有了底气。可这个体面是凤仪宫给的,她永远不能越过凤仪宫去。既抬举了端容华,又没有触动我的根基,反而让我无从反驳,因为我总不能带病硬撑着去操持宫宴,那才是真的不知进退。”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传话下去,中秋宫宴上,惊鸿殿一切事务听从端容华安排。她定的章程,不必再来问我。”
春时微微一怔,随即应了。
她知道主子的意思——皇后抬举端容华,温贵妃便顺势退一步。这一步退得体面,退得大度,退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与其让人说温贵妃被分了权,不如让人说温贵妃大度让贤。
同样是退,退的姿势不一样,留给旁人的观感便截然不同。
……
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明月台,是太后薨逝后头一回在后宫摆宴席。
虽然依旧没有歌舞弹唱,可在明月台上挂了一排绢灯,每盏灯上都画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案,远远望去便是一排流光溢彩的画卷。
各宫按位份入座,桌上摆着月饼、桂花糕、时令瓜果和几碟精致的素菜,虽不似往年那般丰盛,却也办得体体面面。
端容华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霁青色宫装,料子是锦姝前几日特意让人送去的云锦,发髻上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比从前抬了一大截。
她站在明月台入口处迎着各宫妃嫔入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该寒暄的寒暄,该引座的引座,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说,不该越的规矩一步都不多走。
沈昭怜站在锦姝身侧,看着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凑过来低声道:“你瞧瞧她,从从容容的,倒像是做惯了这差事的。她今日这身衣裳是你给挑的吧?我认得这料子——内务府那批云锦拢共就十来匹,你给了她两匹,自己才留了三匹。”
“料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两匹云锦能换来一个能在宫宴上独当一面的人,值。”
沈昭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左首的温贵妃,温贵妃也正看着端容华,面上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温和端庄的模样,看不出半分不悦。
宫宴进行到一半,锦姝端起酒杯,朝席间扫了一圈。
各宫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
“今日中秋,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本宫借这杯酒,说几句话。”
锦姝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传遍了整个明月台,“贵妃身子不适,本宫便让她多歇着。这次宫宴,端容华第一次协助,做得好,本宫便夸她。本宫赏罚分明——做得好的人,本宫不会亏待。做得不好的人,本宫也不会姑息。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也是所有人的后宫。守好自己的本分,安安心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目光在温贵妃面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落在端容华面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端容华,这杯酒本宫敬你。”
端容华连忙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嫔妾不敢当。嫔妾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起娘娘这般夸赞。”
锦姝没有再多说什么,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温贵妃端起酒杯,也饮尽了。
她放下酒杯时,指尖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无奈。
她知道皇后的敲打不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还是觉得累。夹在温家和凤仪宫之间,夹在兄长的野心和儿子的平安之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