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距静海千余里外。
三道人影踏过灰白月壤,借助低重力向前飞跃。
月球的低重力让他们的动作显得滑稽而扭曲。
每迈出一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抛向半空,再重重砸进厚厚的月壤里。
没人知道该逃去何处。
此地没有城池,没有树木,没有河流,抬头也看不见人类生存的踪迹。
地平线只剩起伏的环形山,走过一座,后面还有更多。
刁六冲在最前。
此人原是郢都赌坊里的常客,欠债后被人追到水渠边,失手落水。
复生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认定自己得到神君庇佑,偷走赌坊钱箱是理所应当,又用短刀杀掉前来追索的账房。
按照现行的复生者法案判决,他应当偿命。
可复生者不会真正死去。
刁六本以为自己占尽便宜,直到张陵将他带离地球,丢到这片灰白荒原。
临走前,神君只留下一句话。
“往前跑,能躲多久,全凭本事。”
当时刁六还不信邪。
前几日,他甚至想过跪地求饶,以为这里就是阴曹地府。
可环形山上早已没张陵身影,四周再找不到活物,连风都没有。
他的肺腑无需呼吸,双腿也不知疲惫。
越是如此,刁六越怕。
口渴不会死,饥饿不会死,摔断脖子照样能爬起来。
这副不死躯,本该是世间最大的福分。
可在月球上,它成了最恶毒的刑具。
“刁六,停下!”
后方传来喝令。
刁六回头,脸皮抽动几下,脚下反而更快。
追来者名为熊冉,是楚国一位旁支封君。
其人复生后仗着旧爵,闯入被太一法庭收归公田的封邑,亲手打死两名拒绝归还田契的农户。
另一人名为姬遂,出身郑国公族。
姬遂没有紧追,只用双手护住头脸,顶着飞扬的月尘,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省点力气吧!”
熊冉跨过一处裂谷,落地时膝盖向下一沉。
“神君既要放我们任意逃亡,必会是有其深意。
我们三人最好不要轻易分开!”
刁六听见此话,急忙扭身朝左。
“你少唬我!”
“我为何唬你?”
熊冉摊开双手,尽力让语气显得稳当。
“此地无路可逃,只能联手,猜出神君的心思。”
“怎么猜?”
刁六停在数十丈外,胸口仍在起伏。
复生躯不必呼吸,可活着时留下的习惯并未消失,越慌,喘得越急。
熊冉朝姬遂偏头。
“他杀人,你也杀人,我也杀人,可三桩命案并不相同。”
姬遂脚步顿住,脸色发青。
“我没有存心害他。”
“闭嘴!”
熊冉侧目瞪去。
“是不是存心,不由你讲。”
姬遂嘴唇动动,终究没再辩。
他低头看着双手,指缝里全是月尘。
复生后,他曾乘车巡视郑国分院。
车轮在山道脱轴,负责驾车的御者当场摔下悬崖。
法庭查出车轴早有裂纹,也查出御者出发前提醒过此事。
姬遂当时赶着参加分院考核,不肯停留,命御者继续赶路。
他不是想杀人。
可人确实因他的命令而死。
刁六朝二人来回打量。
“你们是贵人,神君总得给列国君王留脸面。要杀,也是先杀我这个黔首。”
“放屁。”
熊冉抹去唇角灰土。
“在纪山,王侯与黔首同法,你以为此话只是哄人的?”
刁六眼角跳个不停。
学宫教规,太一法庭,不死者裁决。
过去他听见这些,只觉得离自己很远。
如今身处“地府”,头顶悬着永久死亡,才知道规矩真能要命。
“熊君,您有主意,对不对?”
语气立刻软下去,腰也弯出习惯的弧度。
“我有钱的。郢都城南还埋着三十枚金饼,位置只告诉您,您替我说句好话,往后我给您做牛做马,永生永世的牛马。”
熊冉眼底掠过厌恶,却没立刻拒绝。
月球上,钱没有半点用处。
“过来。”
熊冉招手。
“咱们先把各自案情讲清,找出活路。”
刁六迟疑片刻,慢慢挪近。
走到十丈处,他忽然发现熊冉的右脚向后挪出半步,身形也压低少许。
这是要抓人。
刁六转身便跑。
熊冉同时扑出,双臂扣向他的腰。
两具不死躯滚过月壤,撞入低洼。
刁六挥拳砸向熊冉眼窝,熊冉偏头避开,手掌扼住他的脖颈。
“你杀人抢钱,还敢求活?”
“你杀两个农户,比我高贵到哪去!”
“本君自有封地,处置两个抗命刁民有何过错?”
“学宫早收走你的封地,你还当自己是君侯!”
两人扭打间,姬遂退向远处。
他看见熊冉腰间掉出一截断裂的陶片。
熊冉早有杀心!
复生者可互相吞噬死力。
谁杀掉同类,谁便能夺取对方积累,也能变得更强。
姬遂喉结动动,继续后退。
“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样打会死人的。”
“神君正在看着。”
其在刁六身上的熊冉略微一愣。
‘是啊,神君无所不能,一定是在某个地方默默看着……’
见熊冉不再拳脚相加,刁六一喜。
立马翻身骑在熊冉胸口,就要回击时……
意外乍现!
刁六举起的拳头忽地停在半空。
他瞪大双眼,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便凝固成了极度的惊恐。
灰黑纹路从胸口浮出,沿着脖颈爬向面颊。
熊冉躺在他身下,先是茫然,紧接着惊惧起来。
“刁六,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刁六张开嘴,牙关连撞数次。
“救……救我……”
灰黑纹路越聚越多。
体内似乎有东西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走。
不过十几息功夫,堂堂一个大活人,就在熊冉和姬遂眼前,化为飞灰。
熊冉双手撑地,喉结连续滚动。
方才还与他扭打的活人,就这么没了。
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终结。
他从地上爬起,踉跄退开数步,膝弯一软,跪向远方。
“神君明鉴!”
“刁六杀人劫财,罪有应得!”
“臣与此贼不同。臣所杀二人侵占封田,抗拒王命,臣只是依旧法处置啊!”
嘴上还在辩,熊冉的右手却悄悄摸向腰间。
陶片已经不见。
他低头寻找,视线落在姬遂脚边。
姬遂也看见了。
两人隔着十余丈对视。
“熊君。”
姬遂向后挪步,嘴唇泛青。
“你方才叫刁六靠近,不是想与他商议活路。”
熊冉撑住膝盖起身,脸上惊惧迅速退去。
“死人,不必问这么多。”
“神君正在审判,你还敢杀人?”
“正因神君在看,本君才要拿出活命的本钱。”
熊冉扭动脖颈,抖去肩头月尘,朝姬遂逼近。
“刁六死后,死力飞向远处。神君需要死力。”
“你我皆是不死者,谁杀得多,谁身上的死力便更多。神君若只想杀人,何必放任咱们在此奔逃?”
姬遂面皮绷紧,后背沁出的汗无法蒸散,贴在衣料上。
“你想说什么?”
熊冉摊开手,眼角扫向陶片。
“咱们互相吞噬,最后留下最强者。”
“神君要挑的,一定就是这个。”
“你没有凭据。”
“此地没有旁人,还能问谁?”
话音未落,熊冉冲向陶片。
姬遂早有戒备,脚尖挑起碎陶,伸手接住,转身便跑。
月球重力远低于地球。
他第一步踏得过重,整个人升起数丈,身体在半空失去着力点。
熊冉跟着跃起,肩膀撞中姬遂腰侧,两人翻滚着越过沟壑。
姬遂握住陶片,朝熊冉颈侧划去。
熊冉抬起小臂挡住,皮肉顿时裂开。
“你还敢说自己是误杀?”
熊冉扣住他的手腕,额头抵着额头,牙齿咬得咯响。
“事到临头,你比刁六又干净到哪去?”
姬遂手臂发颤,陶片仍旧向前压。
“御者因我而死,我认。”
“可你杀农户之后,焚尸灭口,又派人威胁其家眷,你认过吗?”
熊冉脸颊抽动,另一只手抓向姬遂眼窝。
“本君轮不到你来审!”
千余里外,灰黑人影依旧抬着手。
刁六体内抽出的死力落入它掌心,未经停顿,直接融入胸口。
子体内部,多出一段完整信息。
姓名,籍贯,死亡原因,复生次数,生前罪行,复生后行为,杀人经过,裁决记录。
所有内容按张陵预设的条例分门归档。
判定与执行。
张陵的主意识顺着精神连接落入子体。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除了五感正常以外,张陵还有一种奇特的能量感知。
四周的空间充斥着各种波长的辐射,而在千里之外,两团死力引线正跨越空间,进入眼帘。
那是剩余两人的死力。
张陵心念微动。
他立刻洞悉了子体的全部权柄。
远程抽取死力,无视空间距离。
只要目标体内有死力印记,子体就能随时将其剥夺。
死力经过子体核心时,杂乱信息被剥去,只留下纯粹能量。
但让他惊喜的是,子体并未独自吞下全部,而是沿着双方共有的本源连接,向张陵传回很小一部分。
张陵精神一振。
这股能量不曾与他的精神体冲突。
子体传来一组信息。
死力可以经由它完成过滤,再传给本体。
失控风险、原主印记、情绪残渣,皆会被子体隔绝。
本体只需接收纯化后的部分。
更关键的是,死力不只强化精神体。
它还能锚定血肉,减缓细胞衰变,提升身体组织对能量冲击的承受上限。
简单说,就是能够强化肉体。
张陵猛然睁眼,嘴角压不住地扬起。
这一刀,真没白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