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张陵把剥离精神子体的推演模型在脑海中复盘数十遍。
精神体切割，本质上是对高维信息的拓扑结构重组。
极为凶险。
任何一丝外界干扰，都可能导致整个过程的崩溃，轻则精神分裂，重则意识解体，彻底消亡。
哪怕张陵前几世演化过多次，也没有轻易迈出过这一步。
一月后，万事俱备的张陵没有惊动任何人，朝着大气层外冲去。
三日后，月球静海。
张陵一处石台上，再次确认周围变量信息，以确保安全。
不在地球的原因，就是为了防止在地球上被红王影响。
极低的重力让静海浮尘迟迟不落，远处环形山的轮廓生硬而清晰。
张陵站在静海中央，四周提前摆好了容器，里头封存着这段时间一点点收集来的死力。
都是从战场死者身上截留的，凝练成粗砺的深灰色颗粒，装在特制的磁力容器里。
死力，类似于一种逆熵生命衰变辐射。
这种能量具备极强的排他性与信息隔离度，能吞噬生机，却能反向锚定灵魂的残余磁场。
精神力善于维持自我，死力善于确认终点。
二者天然相斥。
也正因如此，死力可以判定生死，可以约束复生者，可以吞噬不合格不死躯内的同类残余。
若想让精神子体替他执行复生术，必须让子体同时具备精神力的识别、计算、操作能力，以及死力的裁决、吸取、终止能力。
充分把握死力能量。
张陵俯身，检查一件件密封状态。
没有问题。
地球就悬在头顶，从这里看是一颗蓝白的圆球。
想太多，容易乱。
动手！
……
精神力开始向内收束，肉身随之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
皮肤下的血管在瞬间显出复杂的脉络，眼眸颜色从黑色渐渐转为幽蓝，最后，一道无声无息的震荡从胸腔深处向外扩散。
精神本源破体而出。
真正的本源脱离！
庞大无匹的精神本源化作一团极度刺眼的纯白能量核心，悬浮在静海平原正上方。
灰白色月壤向四周涌起，激起一圈缓慢翻滚的尘浪，月壤在极低的重力下高高扬起，迟迟不落，像凝固了一般。
张陵的精神本源在这一刻彻底还原到了巅峰。
五十多刻度的恐怖精神力，在这片没有生命的荒地上蔓延，将方圆数百里内的空间结构都压得微微弯曲。
核心内部无数几何光环层层叠叠互相咬合，散发着远超常理的压迫感。
他暂时不急着动。
就像外科手术之前，先把解剖图摊开。
精神本源是什么结构？
外层是意志和自我认知，也就是“我是张陵”这件事的全部信息。
中层是记忆和能力，是几十世积累下来的东西，厚重且密实。
核心，是本源的根。
那是他真正的底牌，动不得，也不需要动。
他要剥离的，是中层结构里的一段独立的功能区块。
大概占整体体量的五分之一。
只取这五分之一，不碰根，不碰记忆主干，不碰意志层。
精准切割。
理论上，他演练过上千遍。
但演练是演练，真动手，完全是另一回事。
剥离手术正式开始。
高频精神共振以极细的频率切入，找到功能区块与本源主体之间的连接膜，精准对准纤维状的连接点。
先找边界。
本源里，哪些区域负责核心自我，哪些区域负责记忆检索，哪些区域负责复生术计算，哪些区域可独立运行，哪些区域切掉会导致人格偏移……
每个念头都不能错。
错一下，后果不是疼，是他从此不再是张陵。
“自我锚点，保留！”
“轮回记忆，保留！”
“执行反馈，保留！”
……
他像在给自己做开颅手术，还不能打麻药。
“嗡~~~”
一种超越了听觉范畴的震颤，在他的意识海最深处响起。
疼？痛？
有那么一刹，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月球，还是在多弦空间，还是在某个前世的实验室被生吃。
如果说疼痛有极限，那么此刻张陵所承受的，便是极限之上再乘以亿万倍的酷刑。
每一个意识的粒子，每一段记忆的碎片，都在高频共振下被强行撕扯。
似有两个宇宙在拉扯同一个奇点。
让他的精神本源疯狂震颤，光团的形态都变得极不稳定，随时会发生解体。
唯有死守本心！！！
意志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任凭意识的洪流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
一旦意志在这场酷刑中逃逸，哪怕只有一瞬间，精神本源便会立刻失去约束，在剧痛中自我崩解。
时间在月球上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月。
漫长的手术持续推进。
撕啦！
一道裂痕，出现在巨大而璀璨的光团表面。
紧接着，一小块约占总体积五分之一的精神体，被硬生生从主体上剥离了下来。
断裂的一霎那，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与空洞感席卷而来。
分离完毕的一刻，被剥离出去的能量团极度不稳定，在真空中疯狂翻滚膨胀，企图溃散成无序的宇宙辐射。
张陵立刻调动主意识，分出一道固化框架，强行把这团精神能量包裹在原地。
最艰难的切割步骤顺利迈过，接下来便是长期的稳定与修补。
张陵的精神本源剧烈收缩，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他强忍着意识即将沉沦的昏沉，小心操控着那块被剥离出去的子体。
一个月。
三个月。
半年。
子体每次接近稳定，都会因为某个微小的漏洞而出现颤动，张陵就得重新下去修。
他像一个在极微小的空间里做精密操作的工匠，手里的工具是精神力，材料是他自己的本源碎片，误差容忍是零。
有几次，子体的架构突然崩塌，那些精神碎片散开，张陵花了整整三天才把它们重新归拢。
十六个月。
整整十六个月后，精神子体的结构终于稳定下来。
张陵抬手。
子体也抬手。
张陵握拳。
子体跟着握拳。
解算月球轨道摄动，子体在极短时间内给出结果，误差低到可以忽略。
模拟一名死者复生流程，子体从魂魄截留到肉身磁场重构，步骤清楚，反馈稳定。
接下来，是第三步，也是风险更大的一步。
融合死力！
他看向四周悬浮的那几团幽黑能量。
在他的操控下，其中一团死力，缓缓飘向那具人形的精神子体。
两者接触的瞬间。
轰隆！！！！！！
一股狂暴的能量冲突，骤然爆发。
精神子体是纯粹的意识能量，代表着“生”与“序”。
而死力，则是源于魂魄寂灭后的残渣，代表着“死”与“乱”。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如同水火相遇，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子体的光芒疯狂闪烁，似乎随时都会被那团死力吞噬、同化。
而那团死力，也在精神力的冲击下不断扭曲变形，试图反过来污染、侵蚀精神子体。
整个环形山都在这股能量冲突中剧烈震动。
月球表面，以静海为中心，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大地震。
无数道巨大的裂谷，在死寂的月表上蔓延开来。
张陵脸色凝重，将自己剩余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子体，帮助它抵抗死力的侵蚀。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他要做的，不是让一方吞噬另一方，而是让它们在对抗中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最终完美嵌合。
又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里，月球静海的地震发生了无数次。
最严重的一次，连环形山壁都出现了可见的裂缝，月壤在震动中翻涌，灰白色的尘埃一圈圈扩散出去，在月表留下大片扰动痕迹。
每一次排斥爆发，张陵都在场，都在调整。
死力是什么？
对它的理解，随着这两年的研究越来越深。
如果说精神体是活的记忆，死力是死的记忆。
两者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
最后一批死力颗粒融入的时候，月球表面没有再发生地震。
人形光影在原地悬浮，灰色和黑色在它的结构里流动，逐渐稳定成一种深沉的灰黑色。
形状也开始清晰。
人形。
无面。
就是一个浮在空中的灰黑色人影，边缘略带模糊的流光。
形态稳定，气息内敛，既有精神体的灵动，又带着死力的静寂。
生与死，在这具子体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能听到我说话？
子体没有动。
张陵传递了一道精神指令。
子体的边缘流光动了一下。
张陵先是评估了一下子体的精神力强度。
结果让他颇为惊喜。
这具子体，竟然拥有高达35刻度的精神力。
虽然比不上他本体，但已经超越了马尔杜克，足以应对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突发状况。
接着，张陵将《死人经》的修行法门，烙印进子体的核心。
几乎就在法门烙印完成的瞬间，子体周围的虚空中便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
只是一瞬间，便已入门。
这证明，子体完全具备自主修行的能力，甚至因为其特殊的体质，修行死力的速度远超常人。
最后一项，最关键的。
复生判定与远程锁定。
他在月球上有预先设置的标靶，是几个已经打上磁力印记的复生者。
他对子体传递了定位指令。
子体猛地一转。
朝着月球某一方向，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