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奉上热茶,朱瑞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开门见山:“老周,本王召你前来,你可知是为何事?”
周老三独眼一抬,看着朱瑞璋,沉声道:“不知。但王爷但有差遣,老周我万死不辞!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的仇是朱瑞璋报的,如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是王爷的命令,哪怕是立刻跳进海里喂鱼,也绝不犹豫。
朱瑞璋点了点头,周老三的忠心,他从未怀疑。
“好。”朱瑞璋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本王问你,这天下之海,你究竟懂多少?”
周老三闻言,独眼瞬间亮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自豪:
“回王爷,这天下之海,但凡我老周听过的、去过的,没有不懂的!
东海、黄海、南海,洋流、风向、暗礁、潮汐,何时起风,何时浪静,何处有岛,何处有礁,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那从未有人去过的海呢?”朱瑞璋追问,
“十万里之外,茫茫大洋,无海图,无标记,无岛屿,无补给,风大浪急,风暴无常,你,敢去吗?”
周老三浑身一震,独眼瞪得滚圆,看着朱瑞璋,满脸震惊。
十万里之外?
从未有人去过的大洋?
他活了大半辈子,跑了一辈子海,从未听过十万里之外还有陆地,还有海域。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可看着朱瑞璋无比认真、无比凝重的神色,他知道,王爷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戏耍他。
“王爷……您是要……”周老三声音颤抖,不敢置信,“您是要率船队,去那十万里之外的未知海域?”
“是。”
朱瑞璋点头,语气坚定,“本王要率船队,远航十万里,去那未知的西荒绝域,寻找两种神粮,
玉米、土豆,耐旱耐贫瘠,亩产千斤,能救天下百姓,能固大明千秋万代根基。”
“此事,九死一生。”朱瑞璋目光直视周老三,
“船队无海图,无方位,无补给,海上风暴、海啸、暗礁、坏血病,十船出海,未必能回一船。
本王麾下,陆战之将无数,可懂海、能在海上活命、能指引航向的人,只有你。”
“本王问你,周老三,你敢随本王一同出海,闯这十万里险地,为船队掌舵、引路、保命吗?”
厅内瞬间寂静无声。
炭火噼啪作响,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重。
周老三浑身僵硬,独眼瞪着朱瑞璋,心中翻江倒海。
十万里远洋,未知海域,九死一生。
这比当年远征倭国,凶险百倍、千倍。
倭国尚有方位,尚有补给,尚有海图,可这十万里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大海,只有生死未卜。
他年纪大了,一身伤病,独眼瘸腿,到了海上,别说打仗,连站稳都难。若是去了,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回来,永远葬身鱼腹。
怕死吗?
不怕。
他早就死过一次了,家人死了,身子残了,若不是王爷,他早就烂成了一抔黄土。
这条命,可以说就是王爷给的。
当年王爷踏平倭国,他便发誓,此生此世,为王爷而活。
如今王爷要做千古未有之壮举,要为天下百姓寻生路,要闯那十万里险地,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他岂能退缩?岂能怕死?
他懂海,一辈子与海为伴,这茫茫大洋,别人怕,他不怕!
风再大,浪再急,他也能凭着一辈子的海技,找出一条生路!
死又何妨?
能跟着王爷,为天下百姓做一件大事,纵死,也值了!
短短片刻,周老三心中便已打定主意。
他猛地推开椅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独眼含泪,对着朱瑞璋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震得厅内烛火摇曳:“王爷!老汉我去!”
“别说十万里远洋,就算是刀山火海、九幽炼狱,老汉也跟着王爷去,咱爷们儿活了大半辈子,活够了,也随王爷去海上看看风景!”
“老汉我这辈子,别的不会,就懂海!这海上的风,海上的浪,海上的暗礁潮汐,老汉我都懂!
老汉愿为王爷掌舵,为船队引路,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必保王爷、保船队在海上多一分生机!”
“我这残躯一条,死不足惜,能随王爷做这千古壮举,纵死无憾!!”
说罢,他重重叩首,
朱瑞璋看着跪在地上、忠心耿耿的周老三,心中一暖,一股豪情涌上心头。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周老三,语气动容:“好!好一个周老三!有你这句话,本王此行,便又多了一分把握!”
周老三拄着铁拐,脚步声渐渐远去,秦王府正厅重归安静,炭火在炭盆里噼啪轻响。
朱瑞璋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闭目养神。
他这一去,说是为天下苍生寻粮种,实则,是把自己的命,押在了惊涛骇浪之上。
“王爷……”
门外传来护卫低声的通传,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朱瑞璋睁眼:“何事?”
“靖安……靖安王,求见。”
文正?
“让他进来。”朱瑞璋沉声道。
“是。”
片刻之后,朱文正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正厅。
他一进门,不等朱瑞璋开口,便大步上前,对着朱瑞璋拱了拱手,语气直来直去,没有半分虚礼:“叔!”
朱瑞璋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毛躁。”
朱文正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下首椅子上坐下,
端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才抹了把嘴,看向朱瑞璋,眼神直勾勾的:“叔,我不绕弯子,我有事求你。”
“说。”朱瑞璋放下茶盏。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我要跟你一起出海!”
“……”
朱瑞璋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沉默一瞬,他缓缓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行。”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朱文正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眉头皱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为什么不行?!”
朱瑞璋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着茶盏:“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叔!”
朱文正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愤懑,
“你是不是埋怨我?埋怨上次陛下让我去海外就藩,我不愿意,所以现在,你故意不带我,故意把我扔在京城,让我像个废物一样待着!”
这话一出。
朱瑞璋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朱文正,语气冰冷刺骨:“朱文正,你再说一遍?”
那眼神,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带着沙场杀伐的凛冽,即便是朱文正,也不由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他心中不服,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道:“我说,你是不是因为我上次不愿意去海外就藩,所以故意报复我,不带我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