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你们能不能说官话?”
许寿裳他们两人说着家乡话,许广平有些不乐意了。
明知道他们在说杨荫榆的八卦,却是一句都听不懂,那叫一个心痒难挠。
许寿裳这人性子温和,在女儿国中当着校长,从来不会板着脸说话,一众女生没人怕他。
“绍兴话是难说难懂,不过……”
袁凡意味深长的笑道,“许同学,你还是要多学学,说不准以后用得上。”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许广平哪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性子有些泼辣,白了袁凡一眼,低头跟唐宝珙说了一句什么,惹得唐宝珙脸上飞红,打了她一下。
“了凡老弟,我还有事,今儿就不奉陪了,改日咱们再把酒言欢。”
许寿裳站起身来,“唐同学,你就和了凡老弟四下里走走,许同学,我们走吧!”
唐宝珙有些紧张地瞟了一下袁凡,绞着手指,“校长,我……”
“上遂先生,方不方便知道,您这是去哪儿啊?”袁凡也笑着起身。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是去周树人那儿,对了,就是笔名鲁迅的那位。”
许寿裳突然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要不,你也一块儿去,周老弟也是绍兴人,肯定高兴见到你这个小老乡!”
袁凡看了看唐宝珙,两人对了个眼神,唐宝珙微微点头。
“小满,拎上箱子,走了!”
袁凡心里有些激动,前世被迅哥儿折磨了这么多年,今儿终于要见到活的了!
今儿袁凡来得挺巧,鲁迅是学校的客座教授,教华国小说史,课教得好,学生都挺喜欢他。
知道许寿裳要去找鲁迅,唐宝珙和许广平知道了,便缠着要一起去,说是请教学问。
到底是真请教学问,还是在这贝勒府憋疯了,想出去放个风,这就见仁见智了。
刚好这时候小萝莉杨季康过来,说有人找唐宝珙,三人就一道过来了。
几人出了校门,校外刚好有车在此候客。
许寿裳上车坐好,“西四砖塔胡同!”
“好咧!”车夫一搭毛巾,躬身小跑起来。
几辆车沿着西单过去,跑了有个五六里地,拐进一条小胡同,许寿裳指导着车夫跑到一户陈旧的小院外头。
小院的大门有些破败,一个矮小干瘦的女人拿着块抹布,踮着脚在门上抹来抹去,黑色的大门沾着水,擦出了些许光亮。
“弟妹,豫才呢?”
许寿裳从车上跳下来,扬声问道。
那女人转身见是许寿裳,小小的脸上露出欣喜色,行了个礼,有些焦急地道,“许先生,大先生回八道湾了!”
鲁迅的表字是豫才,家中兄弟三个,家中多称大先生,二先生和三先生。
许寿裳面色一沉,转身又跳上车,催着车夫道,“快,新街口八道湾!”
后头的车刚到胡同口,还没进来,就见许寿裳的车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赶紧止步,鞋底子都磨出火星了,车子才没撞上。
许寿裳在车上催促着车夫,还回头高声招呼,“了凡,我们去八道湾!”
袁凡的车夫听了,顾不得心疼鞋,一边转身,一边抬头问道,“先生,是哪个八道湾?”
许寿裳在车上叫道,“新街口那个,就是以前的八调湾!”
“好咧!”车夫躬身发力,袁凡往后一仰,洋车就窜了出去。
这会儿京城叫八道湾的地儿不少,鼓楼有一处,西直门外有一处,天坛附近也有一处,景山附近还有一处。
他们现在去的是新街口这处,原本叫八调湾,民国新改的八道湾,刚好凑足了一个巴掌。
一刻钟之后,车夫跑出来四五里地,进去一条七弯八拐的胡同,说是八道弯,其实十道都不止。
“嘎吱!”
车夫长身而立,往后微微一仰,双手一压车把,脚下连冲了三四步,才在一座大宅前头停住。
许寿裳一撩长衫下车,噔噔噔就往里跑,头也不回,“了凡,我先进去了,劳你帮忙结了车资!”
“有我呐,放心!”
袁凡应了一声,看着许寿裳的背影,八卦之心都成九宫了。
“袁先生,这是出啥事儿了?”
几辆车跟着过来,唐宝珙眼睛往袁凡身上瞄,却不好意思做声,许广平过来问道。
就许寿裳这动静,说是这儿有皇帝驾崩都有人信。
“啥事儿不知道,但肯定是有事儿!”
袁凡哈哈一笑,“小满,结完账就跟进来,我们先进去了!”
“好咧,袁叔儿,有我呐,您就放心去吧!”
袁凡一个趔趄,差点栽在门前的抱鼓石上,这娃不能光识字,还得让博山帮他把嘴开个光。
这是处三进的院子,不但大,还挺雅致。
倒座的南房整整一溜,有八九间,院前的树跟北方人家不同,种的是丁香和话梅。
丁香树下斜躺着一个洋铁的水瓢,瓢口深深地瘪了下去,目光上移,丁香树干上有道印子,树皮生生少了一块。
好嘛,这是撕上了?
“启孟,你干什么,住手!”
“豫才,制怒……”
袁凡正在学习福尔摩斯,勘探现场的痕迹,便听见许寿裳惊怒的声音,清晰地从院内传来。
许广平和唐宝珙脚下一顿,面面相觑,里头这是干架了?
接着眼中又齐齐露出一丝热切,正要往里走,身旁一阵风声刮过,“你们俩慢点儿!”
袁凡脚下发力,身子一纵,如同离弦之箭,一下就窜过了院门,到了中院。
中院非常宽敞,院中是几株樱花树,不是散栽,而是聚成了一丛。
“重久,你让开!”
“许桑,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慢慢跟您解释……”
“凤举,耀辰,你们也是朋友,就这么作壁上观吗?”
“上遂兄,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做朋友的,还是劝和为妙啊!”
“……”
一片打闹之声,有华有倭,夹杂着生鱼片的味儿,从樱花之后透了出来。
袁凡张目一看,西边厢房前头,人头攒动,乱七八糟。
厢房的廊前有两人扭打成一团,两人王八拳对抡,战况相当激烈。
可惜的是,那两人个子都不高,脚下虚浮,出拳无力,都是战五渣。
更为矮小的那人,战力明显更弱了一筹,没几下便被人近身,摁在地上摩擦。
三个戴着眼镜的读书人,远远地站在院中,一个年轻的想要上去劝架,却被一人拉住,嘴里说着片儿汤话,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两个土肥圆的矮胖女人戳在一旁,一个沉默不语,另一个却是叉腰戟指,口水乱喷,控诉着她所遭受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