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阴影里,姜云鹤一直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桃木剑穗,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
他是姜之涯第四子,比姜崇烈大两岁。
从小跟着姜之涯在锁北关修道。
性子沉静,不喜争斗。
是姜之涯最放心也最不放心的儿子。
他看着吴怀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才缓缓走出来,站在棋台边。
青石台上,还留着吴怀瑾刚才坐过的余温。
还有那半杯没有喝完的茶。
“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之涯缓缓睁开眼。
“你都听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云鹤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道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他看着父亲枯瘦的手,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是难过,是不甘。
“姜家还有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您为什么要把四方神旗给他?”
“那是上古先天灵宝,是姜家最后的底牌。”
“您连我都没给过。”
“您就这么信他?”
“您就这么看不起我?”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一百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从小就比别人努力。
别人在玩的时候,他在打坐。
别人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在练剑。
别人在争名夺利的时候,他在守着锁北关的丹炉。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接过父亲的担子,能撑起姜家。
可到头来,父亲却把姜家的未来,押给了一个外人。
姜之涯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他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的沉静,一样的执拗,一样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他少了一样东西。
狠劲。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光有沉静和执拗是不够的。
你得狠。
得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得学会笑着捅刀子,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学会为了大局牺牲一切。
这些,姜云鹤学不会。
“你能挡得住姒桀吗?”
姜之涯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姜云鹤的心脏。
“你能挡得住姬皇后手里的凤印吗?”
“你能挡得住八皇子手里的刀吗?”
“你能挡得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吗?”
姜云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能,他连姬崇武都挡不住。
上次二皇子督粮被卡,他去京城帮忙,结果被姬崇武几句话就怼了回来,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
“我教了你一百多年修道,教了你五十多年兵法,教了你二十多年权谋。”
姜之涯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可你到现在,连自己的脾气都压不住。”
“姜家交给你,不出三年,就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几位哥哥死得早,你弟崇烈也死了。”
“姜家已经没有第二个能扛事的人了。”
“我可以学!”
姜云鹤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我可以学狠,学算计,学所有您教过我的东西!”
“您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撑起姜家!”
“没时间了。”
姜之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没时间等你学,裕王爷也没时间等你学。”
“吴怀瑾是唯一的选择。”
“他够狠,够聪明,够有耐心。”
“最重要的是,他欠姜家的。”
“他欠你弟一条命,欠裕王爷一个人情,也欠我一个人情。”
“只要他活着,姜家就倒不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姜云鹤的肩膀。
“云鹤,记住。”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跟吴怀瑾作对。”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只有跟着他,姜家才能活下去。”
姜云鹤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青石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不是无能,只是不想争。
可现在,他不得不争,他缓缓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吴怀瑾消失的院门方向,眼底的不甘慢慢变成了隐忍。
风穿过院落。
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
遮住了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直到姜云鹤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姜之涯才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老狐狸终于藏好了自己的尾巴。
他刚才故意说得那么绝,故意把姜云鹤贬得一文不值。
就是要逼他,逼他收起那点不合时宜的清高,逼他生出不甘和恨意,逼他逼着自己变强。
吴怀瑾可以是明面上的靠山。
可姜家真正的根,永远在姜家人自己手里。
他押了吴怀瑾的现在,更押了姜云鹤的未来。
双保险,才是老狐狸的赌法。
“老伙计,我把姜家的未来,押在你外孙女婿身上了。”
“也押在我儿子身上了。”
“你可别让我输。”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随即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风烛残年、无力回天的老人。
车队重新启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锁北关的城墙上点起了灵光珠,幽蓝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姜之涯没有出来送,只有姜云鹤站在城门内侧。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的道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熄的火焰。
他看着主车的方向,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主车内。
吴怀瑾靠在软垫上,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四面小旗静静地躺在暗金色绒布上。
旗面上的灵光在烛火下交相辉映。
杏黄旗的金莲缓缓旋转。
焰光旗的火凤舒展羽翼。
青莲旗的舍利子毫光点点。
云界旗的白气氤氲如雾。
他指尖轻轻抚过旗面,混沌灵力从掌心涌出,四面小旗同时亮起,与他丹田内的混沌金丹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他合上木匣,收入袖中。
“老狐狸,倒是会算账,以后和姜家算是一条船上的了。”
姬苏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递到吴怀瑾面前,弯月似的眼睛里盛着碎钻般的光。
“夫君,吃点东西吧,这是妾身亲手做的。”
“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
吴怀瑾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
姬苏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弯成两道月牙,脸颊浮起两抹红晕。
她低下头,嘴角却翘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戌影跪在车门内侧,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指按在寒影刃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