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朔方关。
时已入夏,但阴山以北的夏季短促而吝啬,白天日头毒辣,晒得人皮肉生疼,夜晚却依旧寒意刺骨,风卷着沙砾,打得军帐噗噗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伤兵营散不去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以及远处战场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臭。
靖亲王帅府内,气氛比帐外更加凝重压抑。连日苦战,虽勉力守住了朔方、云中两关,但伤亡数字不断攀升,粮草药材的缺口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朝廷的补给时断时续,杯水车薪。军中疫病虽被控制在一定范围,但每日仍有体弱的士卒倒下。更令人心焦的是,斥候回报,赫连铮正在雁门关旧址集结重兵,打造攻城器械,新一轮的大规模进攻,似乎已迫在眉睫。
萧玦坐在宽大的帅案后,案头上堆满了军报、地图、伤亡名录、粮草清单。他身上的玄铁甲胄未曾卸下,只摘了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下巴布满青黑胡茬的脸。眼窝深陷,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阴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深藏的焦灼。
他已经连续两日未曾合眼,不是在城头巡视防务,就是在帅府与将领商议对策,或是亲自过问伤兵营与防疫事宜。疲惫像潮水般侵蚀着四肢百骸,但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明知困局难解、却不得不勉力支撑的巨大压力,以及…心底某个角落,日夜啃噬的、无法言说的空洞与钝痛。
“王爷,这是今日各处呈报的文书,还有…从后方几个边城驿站转来的一些…杂物。”赵擎捧着一摞东西走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声音带着沙哑。他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最上面是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看起来鼓鼓囊囊。
“杂物?”萧玦头也未抬,手指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后方转来的,无非是些地方官员的例行公文,或是一些百姓盲目捐献的、毫无用处的“心意”——几双粗布鞋,几张平安符,甚至还有求子的香囊,令人啼笑皆非,却也让人在烦躁之余,感受到一丝来自后方微薄的、混乱的支持。
“是,按例查验过,没什么特别的。多是些百姓捐的衣物、鞋袜、平安符之类。还有…几包图纸,据说是有人匿名送到驿站,声称是‘献给抗敌将士的心意’。驿丞不敢擅专,一并送来了。”赵擎说着,解开了那个粗布包袱。
里面果然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萧玦目光扫过,本不在意,却在掠过那几卷用廉价竹纸拓印、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图纸时,微微一顿。纸张粗糙,墨色暗淡,拓印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绘制的似乎是某种器械。
若是平日,他大概只会吩咐一句“交由军械司的人看看”,便不再理会。但此刻,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需要一点无关紧要的分散,或许是被那图纸上简洁却透着某种规整美感的线条所吸引,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一卷。
图纸在粗糙的帅案上缓缓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种结构奇特的弩。线条简洁,但部件标注清晰,旁边用歪歪扭扭却异常工整的楷体小字,详细注明了尺寸、用料、以及…运作原理。萧玦本是行伍出身,对军械并不陌生。他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说明,心中起初是不以为然的哂笑——民间多奇思,但往往不切实际。然而,随着他目光下移,看到那几个利用齿轮和偏心轮省力的设计节点,看到针对不同目标建议的箭头形制,看到旁边那寥寥数语、却直指传统弩机弊病(上弦费力、射速慢)并给出明确改进思路的注释时,他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敛,眉头蹙了起来。
这设计…思路极为清晰,并非天马行空的幻想,而是建立在现有弩机基础之上,进行切实可行的改良。省力近四成?若真能实现,对守城士卒而言,不啻为战力的一大提升!而且结构并非复杂到无法仿制…
他放下第一张,快速展开第二张。这张画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改良的独轮车。重心设计,折叠结构,简易的棘轮刹车…每一样改动都看似微小,却精准地指向了北境山地运输中最实际的痛点——平衡难、载重低、下坡危险。旁边同样有简要说明,甚至提到了在泥泞或雪地中可能的应用建议。
萧玦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这图纸的风格…这解决问题的方式…
简洁,高效,直指核心。没有冗余的装饰,没有浮夸的吹嘘,只有最实际的数据、最清晰的图示、和最一针见血的改进思路。这种风格…这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风格,和他记忆中某个身影处理问题的方式,何其相似!
他猛地想起宁州驿。那个面对凶猛瘟疫,迅速拿出截然不同防疫方案(面巾、石灰水、焚烧)的女子;那个在绝境中,用曼陀罗花粉、辣椒粉和石灰临时配置“毒烟”开路的女子;那个面对“血石”之毒,能迅速调整方剂、找出催化关键的女子…她的思维,不也正是这样?跳跃,却精准;不循常规,却异常有效;总能在看似无解的局面中,找到那条最直接、也最出人意料的路径。
还有…雁门关下,她为他处理箭伤时,那种快、准、稳的手法,以及对人体结构的熟悉…她懂得许多不该是一个普通医女懂得的东西。
萧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些工整却陌生的字迹,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笔画。没有。这字迹刻意板正,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初学者或故意伪装。
可是…这思路!这透过线条和文字传递出的、那种独特的、注重效率和可行性的内核!
他一把抓起剩下的几卷图纸,飞快地展开。大同小异,都是关于弩机和运输工具的改良,有些细节略有差异,似乎是不同版本的拓印。每一张,都透着同一种令他心悸的熟悉感。
“赵擎!”萧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几近破碎的急切。
“王爷?”赵擎正在整理其他文书,闻声抬头,看到萧玦异常的脸色和紧盯着图纸的、近乎狂乱的眼神,心中一惊。
“这些图纸…从哪里送来的?具体是哪个驿站?何人送达?送图纸的人是什么模样?说了什么?”萧玦的问题连珠炮般砸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擎被问得一愣,连忙回想:“是…是从云内、定襄、马邑三个不同的边城驿站,分三次转送来的。驿报上说,是几个南边来的行商或脚夫顺路捎带,声称是受人所托,捐给将士的‘心意’。送东西的人很普通,放下东西收了点跑腿钱就走了,没留下姓名,模样…驿丞也记不清了,只说看着就是寻常百姓。图纸是混在些衣物鞋袜里一起送来的。”
不同的边城,不同的送件人,混在寻常捐献品中…刻意抹去了所有可追查的痕迹。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萧玦的手指紧紧攥着图纸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撕裂。是她!一定是她!这种行事风格,这种匿名为助、却又处处小心的方式…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做?又有谁,能有这般奇诡又实用的机巧心思?
她没死!这个念头像一道狂暴的闪电,劈开他心中积郁已久的黑暗与绝望,带来近乎眩晕的狂喜,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和巨大的困惑。
她没死!那具下葬的尸体是谁?她如何逃脱?这一年多,她在哪里?如何生活?又是从何处学来这些…这些明显超出寻常匠人甚至军中工匠认知的机巧之术?她匿名送来这些图纸,是何用意?是知道了北境困境,特意相助?还是…仅仅是一次巧合?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炸开,搅得他头痛欲裂。但有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来——她在关注北境战事!她知道他在这里,陷入了困境!她用了这种方式,做出了回应!
尽管这回应如此隐秘,如此曲折,甚至可能并非全然为了他,但对他而言,不啻于在无尽黑暗的跋涉中,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天光。
“王爷,这图纸…有何不妥?”赵擎小心翼翼地问,他从未见过王爷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狂喜、震惊、困惑、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人心惊。
萧玦缓缓松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图纸小心卷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去,把军械司最好的几个匠作师傅叫来,还有辎重营负责运输的管事。”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只是那深处翻涌的激烈情绪,瞒不过跟随他多年的赵擎,“另外,传令我们安插在江南的人,加派人手,留意…所有与军械改良、机巧制造、或者医术精湛有关的异常之人或事,尤其是…女子。但记住,只可暗查,绝不可惊扰,更不许用强!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密报!”
“江南?”赵擎一愣。图纸是从北边几个驿站送来的,为何要查江南?
“照做!”萧玦没有解释,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图纸上,眼神深邃如寒潭,最深处却燃着一点灼人的、名为希望与执念的火星。
她既然出手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无论她在天涯海角,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他一定要找到她。
这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帅府外,北境夏日的风依旧裹挟着沙尘与硝烟的气息。而帅府内,靖亲王萧玦的心,却因几卷粗糙的图纸,掀起了滔天巨浪,也重新点燃了几乎湮灭的追寻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