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咸腥的水汽吹到岸上,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辽阔而空茫的气息。
卢润东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根桅杆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走回仓库。身后码头上仍在继续装船,铁锹声、号子声、柴油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灌满了他身后的空间。
仰光陷落之后,卢润东没有立刻挥师南下。
他让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在仰光休整三天,让杨虎城的第二集团军继续清剿缅甸境内的日军残部,让傅作义和宋哲元的部队向东进入老挝和柬埔寨。
他自己则留在仰光港口区那栋被炸塌了半边屋顶的英式仓库里,每天处理从各条战线汇总过来的军情电报。他在等——等一个必然会来的反应。
曼德勒丢了,内比都丢了,仰光也丢了。
日军在缅甸的防线被拦腰截断,整个东南亚的力量格局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英法荷三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而唯一能挡住日军的中国军队,现在正坐在仰光的仓库里等着他们上门。
他们没有让他等太久。
仰光陷落的消息传到新加坡时,英军驻东南亚总司令正在司令部里对着地图发愁。
地图上,马来半岛北部的防线正在被日军的箭头一根一根地刺穿,英国守军的番号在红笔的涂抹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消息传到河内时,法国总督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刚刚收到巴黎的密电——本土已经沦陷,自由法国在北非的处境艰难,印度支那的殖民政府只能靠自己了。
消息传到巴达维亚时,荷兰总督正在吃晚饭,他把刀叉放下,看着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副官说了一句话:订最快的船票,我要亲自去见卢将军。
三位总督在仰光陷落后的最初几天里各自做了同一件事——通过各自的外交渠道向北非、伦敦、巴黎和荷兰流亡政府请求指示。
但所有回电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你们自己看着办。没有人愿意签字承认失去殖民地,但也没有人能派出一兵一卒来保住它们。
他们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同一堵墙——墙的那一面,是一个他们再也无法掌控的世界。
三位总督在缅甸中部城市密会之后,决定派遣特使团先行接触。他们不敢亲自登门——上次被张熊大拦在仓库门口的记忆还在——派出的是各自殖民地级别最高的外交官。
英国派出的是驻缅甸总督的高级专员,法国派出的是驻印度支那总督府的外交顾问,荷兰派出的是驻东印度总督的特使。
三人在毛淡棉会合之后,换乘一艘英军炮艇沿伊洛瓦底江北上,在仰光港靠岸。炮艇靠岸时,码头上正有一队民夫扛着弹药箱从旁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卢润东在仓库里接待了他们。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屋顶的窟窿还在,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正好照在行军桌上,把桌面上摊开的地图照得发白。勤务兵给三位特使各倒了一杯普洱茶,茶是云南的普洱,汤色红浓透亮,香气醇厚。
但三个人都没有碰茶杯——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们从走进仓库的那一刻起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仓库的墙壁上还贴着英国人留下的木材出口统计表,纸张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了,上面标注着从腊戍运往仰光的柚木数量。
这些柚木曾经被运往伦敦,做成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具和地板。而如今这个仓库的主人是一个中国将军,他刚刚用枪炮把日军从这座城市赶了出去。
英国特使最先开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领口别着大英帝国勋章,下巴微微上扬,目光越过鼻梁俯视着坐在行军桌后面的卢润东。
他的语气客气,但骨子里透着居高临下,像是在跟一个殖民地官员说话:
卢将军,我谨代表大英帝国驻东南亚总督,对贵军在缅甸取得的胜利表示祝贺。将军在缅甸的作战行动有效地牵制了日军的兵力,为盟军在太平洋战场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总督阁下希望与将军商讨进一步的合作事宜——具体来说,是希望贵军能够协助英军防守马来半岛和新加坡。作为交换,英国政府愿意在战后就缅甸的贸易权问题与贵方展开协商。”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枚帝国勋章在他的领口上闪闪发光。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刚刚用六个集团军横扫缅甸全境的中国统帅,而是一个可以随手打发的地方军阀。卢润东看着他敲桌面的手指,没有说话。
法国特使紧接着开口。他是个瘦高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说话时喜欢用手势辅助表达,手指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法语的土着解释某个复杂的概念。但他的中文说得很流利,显然是在印度支那待了多年:
卢将军,法兰西在印度支那的殖民政府已经危在旦夕。日军在河内以北集结了大量兵力,随时可能南下。只要将军愿意出兵,法国可以开放印度支那的所有港口和铁路供贵军使用。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安排。
荷兰特使说话最直接。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块头,声音粗哑,说话时喜欢用短句,一句是一句,像是在下命令:
卢将军,东印度群岛的石油如果落入日军之手,对整个盟军阵营都是灾难。荷兰愿意支付军费,具体数额可以谈。但有一个前提——贵军必须接受荷兰皇家军队的统一指挥。这是军事合作的基本规矩。
他说完这句话时,仓库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张熊大站在卢润东身后,面无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英国特使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比刚才慢了,像是被这份安静压住了。法国特使的手势停在半空中。荷兰特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