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时期,那几年世道最冷,人情最薄。
人人只求自保,谁都怕沾麻烦,无故牵连。
大批工程师、老中医、大学教授、科研技术员,一个个被迫停工,下放到田间地头,去农场劳改。
手里握的是顶尖本事,身上扛的是莫须有的罪名。
一身能耐无处施展不说,还处处被打压,被排挤,被冷眼相看,活成了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胡家反其道而行之。
不止帮扶落难老干部,胡爷爷这些年不站队、不造势、不结党,只默默护着国家最金贵的技术人才。
暗中托人庇护他们,免得遭人毒手,在被算计。
谁家老小挨饿,就偷偷送粮。
谁家有人生病缺药,就递上稀缺药材;
谁家日子熬得撑不住,就悄悄接济补贴。
帮他们守住的不只是家庭,还稳住了身心,
硬生生在漫天苦寒里,替这群被磋磨的能人守住了家,稳住了心气。
没让他们那一身真本事烂在泥地里,彻底埋没在岁月里。
世人皆趋炎附势,胡家偏雪中送炭。
数年来的隐忍行善,半点不算计人情,不曾不张扬恩德。
果然,天道轮转,春风终归位。
四月份时,全国平反摘帽全面落地。
所有蒙冤之人一朝洗尽污名,重见天日,所有被埋没的技术人才重返岗位,各展所长。
这些年胡家的雪中送炭,绝境帮扶的点滴恩情,此刻全部化作深不见底的人脉根基。
拿到调令后,他们第一件事都是先往黑省某乡下寄一封信,送去这天大的喜讯。
胡爷爷读完,把信一一搁回桌面,没有回。
觉得那封信,本身已经是回音。
平反大潮轰轰烈烈席卷全国,城里乡下又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热闹”。
大批下乡知青陆陆续续获准返城,揣着满腔希望回来,结果一落地直接傻眼!
城里岗位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死死占满,哪里还有空缺?
正经工作堪比天上掉馅饼,可遇不可求。
有人揣着返城证明,转了大半个月也找不到合适的落脚处,只能在亲戚家的客厅打地铺,等通知等到心都凉了。
又有多少年轻人蹲在家里啃老待业,熬得头发都快白了。
活人还能被日子憋死?
被逼到绝境的知青小伙子们,彻底豁出去了——
不分配工作,那咱自己干!
一时间大街小巷冒出无数摆摊的,五花八门,遍地开花。
可有人刚把一筐鸡蛋摆好,听到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响,赶紧提起筐就跑。
有人把布匹卷在包袱里藏在墙角,等巡查的人走远了再回来取。
现如今,管控还没松动,摆摊依旧属于“投机倒把”边缘行为。
这帮摆摊的大好青年,每天主打一个极限逃生!
前脚刚支好摊子,摆好货物,后脚市场稽查员,街道协管员就浩浩荡荡赶来围堵。
整条街瞬间上演大型追逐闹剧:
小贩拎着筐子撒腿狂奔,稽查员在后头紧追不舍,跑的人上气不接下气,追的人热火朝天。
天天在街头循环上演“猫鼠游戏”,滑稽又心酸。
柴爹其实也动了心思。
他手底下一帮兄弟个个能干,又能吃苦,就是没出路,断了营生。
眼看外头摆摊能挣钱,心里痒痒的,蠢蠢欲动。
打算挑几个机灵兄弟先出去试水闯一波,看看上面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柴爹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远在军区的胡柒一个电话打过来:
“爹,别急!”
“今年千万别动,老老实实继续蛰伏。你私底下可以慢慢筹备货源,准许底下人自己摆摊糊口,咱们等明年再大干。”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在确定一个已经看准了的日子。
柴爹拿着听筒当场一愣,满脸疑惑。
现在街头摆摊热火朝天,虽说要躲稽查,但好歹能挣钱!
为啥要等明年?
可他对自家这儿媳,早就养成了无脑信任buff。
别人预判看眼前,七七预判看风向,看国运!
她说等,那绝对有大变故!
下一秒,柴爹瞬间从疑惑变狂喜,乐呵呵应声:
“好!爹听你的!保证不乱动,老老实实等明年!”
旁人都在抢当下的小钱,冒当下的风险,而柴爹听胡柒的话,蹲在家里静静等风口。
时光飞速流转,转眼临近年底。
十一届三中全会顺利召开,举国风向彻底大变!
开始实施《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新政策,春风一夜吹遍大江南北。
谁也没想到,胡柒随口一句“明年再干”,直接精准踩中时代命脉!
哦!不对,柴爹他们早就知晓。
在电视机里看到这则消息时,激动的一家子人还特意庆祝了一番。
而未卜先知了胡柒,那天正坐在院里给一盆牡丹花换水。
收音机里播报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她听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水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转身进到书房,给已经成为外交官翻译的苏晚晴写信。
1979年,开春。
全国管控肉眼可见松动!
以前上街摆摊是违规,是投机倒把,天天被追得鸡飞狗跳。
上面政策一放宽,老百姓自主经营被默许,稽查员再也不疯追摆摊小贩,街头经济逐渐松绑。
街道上多了些摆着竹筐卖鸡蛋,卖布头的面孔,市场稽查员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有时提醒一句“别挡道”,只要不扰乱市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终于有人敢在路边上,摆出自己做的鞋垫和手套。
也有人试着用推车卖几碗面茶,偶尔也能安安稳稳卖完一整天。
曾经人人躲之不及的“违规摆摊”,不再是躲躲藏藏的“投机倒把”。
摇身一变,成了眼下最吃香的营生。
别人还在懵懵懂懂试探卖青菜、卖杂粮、卖针线小零碎时,柴爹早就把全国市场风向摸得门儿一清二楚。
小打小闹摆摊只能赚三餐碎银,抓稀缺、做差价、控渠道,才是真正的生财大道!
二月,党中央国务院批转相关报告。
首次允许城镇闲散劳动力从事修理,服务和手工业类个体劳动。
柴爹头天,一收到胡柒的准许。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拎上行李箱,点了心腹张大力和李虎牙。
又叫上四个“好手”,直接坐绿皮火车一路南下。
火车上晃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卧,跟来的六人轮换着眯眼。
这趟南下,不用瞎摸索碰壁。
胡二伯家的苏晚晴早收到消息,提前打点好了。
当天特意请了假,开车接上他们,去见了几个靠谱的供应商。
等一碰面,对方就递上样品,每样都摆出一件,让柴爹过目。
这年头,北方物资匮乏得厉害。
老百姓的穿搭,日用几十年一成不变,新潮货品完全是空白市场。
柴爹眼光刁钻毒辣,压根不碰随处可见的廉价杂货。
专挑款式新颖,颜值出圈,市面稀缺,别家没有的硬通货选。
色彩鲜亮的的确良衬衫,碎花连衣裙,百搭休闲工装裤,款式甩开北方老旧布衣十条街。
精致的塑料发卡,印花头巾,新款搪瓷杯,便携小镜子,样样都是姑娘媳妇的心头好。
还有市面上罕见的迷你收音机、纽扣手电筒、精致小闹钟这类的电子产品,更是妥妥的稀缺尖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