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辫那边跟着栓娃往香堂去的时候,胡庆已经随庞老二到了后沟。
后沟离老庞头家不远,中间隔着两户院子和一排柴棚。屋檐下的灯一盏接一盏挂着,灯光照不到远处,只能把脚下那条踩实的雪路照出一层浑黄。
庞老二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他回头看了胡庆一眼,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一到别人村里就跟要杀人似的。上回你来老鸦沟,也是这张脸,吓得俺家那只黑冠鸡三天没下蛋。”
胡庆跟在后面,手没离刀太远。
“那鸡后来不是炖了?”
“炖啥炖,舍不得。”庞老二说,“那玩意儿嘴硬,爪子也硬,一年能啄死两条雪蛇。就是脾气臭,谁靠近都啄,跟你差不多。”
胡庆看他一眼。
庞老二嘿嘿笑了两声。
胡庆以前确实来过老鸦沟。
那年三岔岭有一趟货从老鸦沟借宿避白毛风,他在村里住过几宿。
庞老二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壮,半夜喝多了,非要拉他去看后沟那窝黑冠鸡,说那鸡会认人,结果刚开鸡棚门,就被一只老母鸡追着啄了半条沟。
胡庆记得这事。
一路走到后沟,胡庆心里那点疑心其实松了一些。
尤其庞老二说起那只老母鸡时,语气里那点丢人又不服的劲儿,跟当年差不多。
所以他没有催,也没有拔刀,只跟在庞老二身后,听他一边走一边骂那窝黑冠鸡。
说它们吃得多,闹得凶,真到了下蛋的时候又装死。
后沟的鸡棚靠着一段土坡搭着,棚顶压着兽皮和木板,外头围着半圈黑铁网。
黑冠鸡不是寻常家禽。
这种东西个头比土狗还大一圈,嘴壳黑硬,额头上顶着一块乌青肉冠,爪子能刨开冻土。荒野上的村子养它,不光图蛋,也图它守夜。
它们杂食,雪底下的虫、沟里的鼠、冻僵的小蛇,什么都啄。真要有不干净的东西摸到村边,黑冠鸡往往比人先惊,扑棱翅膀乱叫。老鸦沟这种小地方,养几只黑冠鸡,比多养两个守夜人还划算。
庞老二以前就吹过,说他家那只老母鸡啄死过一条钻灶坑的白皮蛇。
胡庆当时没信。
后来那鸡啄他时,他倒是信了一半。
平时这种东西夜里都缩在棚里,灯一照,就会扑腾翅膀,拿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盯人。
可今晚鸡棚很安静。
庞老二把灯举高些。
“就这儿。昨晚先是这边响,俺出来一看,棚门让东西掀开了,两只鸡没了气。你瞅瞅,俺没骗你吧?”
鸡棚门确实坏了。
黑铁网上有几道撕开的口子,地上散着鸡毛,冻血一片一片黏在雪里。两只黑冠鸡。倒在棚角,一只脖子歪着,另一只肚子被撕开,里面的东西冻成了黑红色。
胡庆没有马上蹲下。
他先站在棚外看了一圈,然后抬手抹了下鼻下。
指腹上有一点舌尖咬出来的血。
血一抹开,他眼尾轻轻往后挑了一点,瞳孔缩细,鼻梁和眉骨像被火烫过一样发热。
胡家借法,先借鼻眼。
黄家跑得快,传得快,靠的是腿和信路。胡家不一样。胡家最先借的不是腿,是疑心,是鼻子,是眼皮底下那点看人的劲儿。
一借上来,鸡棚里的味儿就分开了。
铁喙鸡的血腥味很重。
鸡粪、兽皮、湿木头、冻土,还有铁网生锈后的涩味,全都压在一起。若是普通人闻,只会觉得呛鼻子。可胡庆闻得出里面少了什么。
这些味道都对。
可少了一点东西。
如果真有野东西钻进鸡棚,最少该野东西的味儿。
雪狼有雪狼的骚,黄皮子有黄皮子的臊,蛇鼠有蛇鼠钻洞的土腥。哪怕是雪底下爬出来的脏东西,也会留下自己的气。
这里没有。
只有鸡血味。
胡庆这才蹲下,捏起一撮鸡毛看了看。毛根断得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扯下来的。他又用刀尖挑开冻血旁边一层薄雪。
雪下露出几道痕。
庞老二站在旁边,灯光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咋样?像啥东西咬的?”
胡庆没有答。
他伸手在雪地上摸了一把,放到鼻下闻了闻。
胡庆没有答。
胡庆用刀尖拨开雪里的那道痕,动作停住了。
爪印是假的。
深浅太匀,边缘太干净,像是拿铁钩一下一下抠出来的。上面撒了鸡毛,冻血压得也像那么回事,可骗不过胡家的鼻眼。
他没说话,只抬头看向鸡棚里头。
七八只黑冠鸡挤在角落,铜锈色肉冠贴着黑暗,一双双眼睛全睁着。
黑冠鸡这种东西,活着的时候见血就躁,见生人就啄。可灯照过去,它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胡庆盯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安静,是冻僵了。
它们站在鸡棚最里头,脖子还挺着,爪子还扣着地,身子却早就硬透了。
有人把死鸡一只只摆在那里,摆成活着缩成一团的样子。灯光从侧面照过去,眼珠子还亮,像是在看人。
胡庆慢慢站起来,手已经搭上刀柄。
“昨晚几个小子追出去,往哪边追的?”
庞老二抬手指了指后沟。
“那边。鸡毛一路拖过去。追到坡后头,灯灭了一盏,几个小子不敢再往深了跑,就回来了。”
“谁带的头?”
“柱子。”庞老二说,“你上回来见过,瘦得跟柴火似的那个。”
“他人呢?”
“冻着了,在家躺着呢。”
胡庆点了点头。
“那不用去了。”
庞老二一愣。
“啥?”
胡庆看着鸡棚旁边那堆柴。
“柱子不就在那儿吗?”
后沟的风刮过来。
鸡棚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庞老二脸上的笑停住了。
胡庆又转头,看向鸡棚侧面的黑影。
“还有你媳妇儿,刚才不是说在屋里带孩子吗?咋也在这儿?”
庞老二没有说话。
胡庆看向坡边。
“那两个削木头的小子也来了。挺全。”
这句话落下后,柴垛后头慢慢走出一个瘦高汉子。
他身上裹着棉袄,脸冻得发青,确实是胡庆记忆里的柱子。只是他的眼神不像冻病了的人,平直,安静,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鸡棚侧面,庞老二媳妇也走了出来。
袖口还沾着灶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她在屋里抱着孩子,低头说自己昨晚摔了一跤。那时候看着还是个会脸红的村妇。
坡边雪窝里,两个半大小子站起来,手里攥着削引火木的小刀。
柴垛后头,那个瘦高汉子走得最慢。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冲胡庆咧嘴一笑。
“胡庆哥。”
声音还是那副破锣嗓子。
“几年没见,你咋还是这张死人脸?”
胡庆看着他,手指慢慢扣紧刀柄。
柱子。
上回他来老鸦沟时,这小子还瘦得跟柴火棍一样,夜里提灯给他们照鸡棚,结果庞老二被铁喙鸡追着跑,他笑得差点滚进雪沟里。
现在柱子站在柴垛边,脸还是那张脸,笑也是那个笑。
可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刀刃贴着腿侧,慢慢往前蹭。
胡庆胸口沉了一下。
这些人,他不能说多熟。
可都见过,都说过话,都在一张桌边喝过热汤。
那些事还在,人却不像原来的人了。
胡庆记得,所以他现在不想把刀完全拔出来。
庞老二低头叹了口气。
“你说你,非得这么较真干啥。”
胡庆看着他。
“老二。”
庞老二抬起眼。
“嗯?”
胡庆声音不大:“你那年在鸡棚门口让鸡撵得满沟跑,鞋都跑丢一只。后来你媳妇笑了你半个月。”
庞老二咧嘴笑了。
“记得。咋不记得?你还站旁边看热闹,一点忙都没帮。”
“那你媳妇当时说啥?”
庞老二媳妇站在屋檐阴影里,脸被灯照着一半。听见这话,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终于被这件旧事逗了一下。
“我骂他活该。”
她说。
“我还说,他再招那只鸡,我就把他跟鸡一起炖了。”
庞老二立刻接话:“你看,她也记得。”
他说这句话时,还有点得意,像真觉得自己赢了。
胡庆却没觉得轻松。
他们记得那只鸡,记得那句话,记得他站在旁边看热闹。可胡庆看着这两张脸,心里那口气还是落不下去。
如果是以前,庞老二媳妇说完这句,肯定会顺手掐庞老二一把,再骂一句“你还有脸提”。庞老二也会躲,嘴上还要贫两句。
可现在没有。
她只是说完。
庞老二只是笑。
像一件旧衣服还挂在原来的墙上,袖口、补丁、破洞都还在,可穿衣服的人不见了。
胡庆慢慢把刀拔出来。
声音很轻。
“你们到底咋了?”
庞老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咋了?”
“你说呢?”胡庆看着他,“昨晚出了事,信没回。今天我进村,你们啥都记得,啥都对得上。可你自己摸摸良心,你们现在像原来那样吗?”
庞老二没有马上说话。
风从鸡棚边刮过去,灯火晃了晃。
柱子站在柴垛边,手里的柴刀又往前挪了些。庞老二媳妇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剪,剪口张开,又轻轻合上。
咔。
一声很轻。
庞老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也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胡庆,人总得有条活路。”
胡庆皱眉。
“啥活路?”
庞老二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雪要吃人,胡子也要吃人。粮没了,药没了,信路断了,哪头都是死。现在有人肯把名字收着,让俺们屋里还有灯,锅里还有水,媳妇孩子还在一块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这是坏事吗?”
胡庆看着他,心里那点冷意终于压不住了。
柱子也跟着笑。
“胡庆哥,别犟了。进了营就好了。你这身本事,进去怎么也能混个小头目。”
庞老二还在劝。
“别怕。挂了名,就不用在外头挨饿受冻了。刀砍了还能站起来,雪埋了还能爬出来。你们胡家窍口烧得疼吧?进了册子,就不疼了。”
胡庆看着他。
“你这为人好的法子,听着像要杀我。”
庞老二摇头。
“杀你干啥?打断腿就行。”
他话还没说完,柱子和那两个半大小子已经往两边散开。柴刀、小刀、短剪,全都压得很低。
庞老二举起斧头,脸上甚至还有一点熟人劝酒似的无奈。
“醒过来,你就懂了。”
斧头落下。
胡庆侧身滑开,肩膀几乎贴着鸡棚铁网擦过去。
斧刃砸进雪地。
轰的一声,冻土和雪沫一起炸开。
那一斧的力气,已经不是老鸦沟那个会被鸡追着跑的庞老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