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去了县长包存顺的办公室。
作为分管卫生工作的副县长,关闭干部病房这种触动既得利益的事,必须先向主要领导汇报,既是必要的程序。
陈光明心里清楚,这件事牵扯甚广,县医院的干部病房已经存在多年,背后牵扯着不少离退休老干部和在职领导的利益,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但他既然已经开始去做,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只是这份“烫手山芋”,总得有人一起扛。
包存顺正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低头批改着文件,桌面的文件已经堆成小山。秘书赵刚站在一边,等着收文件。
陈光明感叹,包存顺这人,虽然有些贪,但论工作能力,确实有两把刷子,比丁一那货强多了。
包存顺这种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工作能力极强,因为他们要多搞钱,就要多引进项目,要把企业培育大,要能从上级拉来资金,这样他们才好多多揩一把油。
多干,才能多贪;为了多贪,所以要多干,这便是他们的逻辑。而且他们还发明出一个奇怪的理论:腐败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利用“发展”这一“高大上”的借口,试图让老百姓相信“腐败有必要”“适度腐败无害”,误导一部分人认为反腐败会影响经济。
受这句话启发,包存顺又发明了几句奇谈怪论:
经济要发展,纪律要松绑;
适度腐败可以促进干事;
拿错钱可以再掏出来,上错炕可以再下来。
看到陈光明进来,包存顺只是问了一句:“光明县长啊,有事吗?”,然后继续低头批文件。
“包县长,打扰了。”陈光明快步上前,“我到县医院走了一趟,发现一些问题,特别是干部病房,对医疗系统正常运转,影响很大,所以有个想法,想向您汇报一下。”
包存顺听到“干部病房”这四个字,手停了下来。他放下笔,身子向后一瘫,道,“你具体说说。”
“我的想法是,关掉干部病房,省下来的资金,可以用于普通患者,这样既能减轻财政压力,又能避免医疗环节的腐败......”
包存顺闭上眼睛,思索着。
陈光明要关掉干部病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管为了什么目的,这事都对包存顺没有影响。
包存顺的家人住在海城市区定居,绝不会来明州县看病。而他自己,常年健身,身体倍棒,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进过医院,干部病房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更重要的是,包存顺心里清楚,贾学春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县医院的干部病房里,而宋丽上任后,为了拉拢贾学春,明里暗里也默许了贾学春继续占用干部病房。
陈光明现在要关闭干部病房,无疑是在给贾学春添堵,也相当于间接给宋丽难堪,这对包存顺来说,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他巴不得陈光明能闹得大一点,最好能牵扯到宋丽和贾学春,这样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包存顺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仿佛真的在为群众着想:
“光明同志,你做得很对!这种干部专用病房,本质上就是特殊化待遇,严重脱离群众,破坏了社会公平正义,早就该整顿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我同意取消县医院所有干部专用病房,所有患者一律按照统一标准收治,绝不允许再搞特殊化、搞特权。记住,公立医院是民生阵地,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是少数领导干部的私人福利场所,必须做到一视同仁,让每一位患者都能公平享受医疗资源。”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包存顺一直以来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早就想动手整顿了。
陈光明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包存顺真的支持自己的工作,连忙点头:“请包县长放心,我一定尽快落实。”
“还有一件事,我分管民政,联系人武部,为便于开展作,我想加入预备役......”
包存顺听了,越来越觉得陈光明这个人可笑,像个小孩子一样。
小孩子不就喜欢穿军装当军官打仗这一套吗?
这个陈光明,真是脑子抽筋了,还要去当什么预备役军官,那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油水?这些当兵的人呀,真是不可理喻。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包存顺却无所谓地道,“我没有意见,你最好和宋书记讲一声。”
“好的。”
包存顺却突然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问道:“不过,光明同志,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针对面粉厂小区那块地建广场一事,你是怎么看的?”
陈光明脚步一顿,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包存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支持他关闭干部病房是假,想拉拢他支持自己的方案才是真。
面粉厂小区那块地的归属问题,最近在县里闹得沸沸扬扬,宋丽主张在那里建一个市民广场,丰富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而包存顺则主张将地块改造成高档住宅小区,既能拉动县域经济,也能给自己带来不少政绩。
陈光明在心里暗自腹诽:我能怎么看?我用放大镜看也看不出什么好来。说实话,他对宋丽建广场的提议确实不感冒。
面粉厂小区位于老城区,周边基础设施陈旧,居民大多是下岗职工,收入水平不高,当务之急是改善他们的居住条件、解决就业问题,而不是花大价钱建一个华而不实的广场——那分明就是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除了能给宋丽脸上贴金,对老百姓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但他也不赞成包存顺的方案。面粉厂小区里住的都是当年面粉厂破产后的下岗职工,他们大多年纪偏大,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生活本就困难。如果把地块改造成高档小区,房价必然居高不下,这些下岗职工根本买不起,到时候他们不仅失去了原本的家园,还会无家可归,很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影响社会稳定。
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陈光明还是倾向于支持包存顺的方案多一些。毕竟建高档小区虽然会牺牲一部分下岗职工的利益,但至少能拉动县域经济,而且包存顺现在明确表示支持他关闭干部病房,他也需要做出一些回应,维系两人之间的表面关系,不至于把关系闹僵。
沉吟片刻,陈光明缓缓说道:“包县长,我认为,当前我县的首要任务是想方设法提升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解决群众的急难愁盼问题。面粉厂小区的居民大多是下岗职工,生活困难,现在建广场确实没有必要,不如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切实改善群众的生活条件。”
他话锋一转,又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不过,我毕竟不是县委常委,在常委会上,就算我发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能算是个参考意见。”
包存顺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光明同志,你能认识到这个方面,就足够了。”
他站了起来,亲热地说道:“光明同志,你进入状态很快呀!”
“不过,我让你分管科教文卫,你可不要有意见呀!咱们当领导干部的,必须熟悉全局,掌握全局,才有全面为人民服务的能力。”
“我也是从科教文卫的副县长干起来的,现在不也当县长了吗?我相信你从这里起步,也能干出更大的成绩!呵呵!”
陈光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包存顺的办公室。他能感觉到,包存顺的支持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但眼下关闭干部病房是头等大事,他也只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先把这件事推进下去。
陈光明走后,赵刚往他杯子加了些热水,小心翼翼递过去,同时问道:“包县长,您真的要支持陈光明废掉干部病房吗?”
“开什么玩笑!”包存顺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算计,“他既然想玩,那就让他玩去,我还真能支持他?我这是撮着他往上冲,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
赵刚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让陈光明去得罪那些老干部,您坐收渔翁之利?”
“算你聪明。”包存顺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冰冷地道:
“你知不知道,这个干部病房,牵扯到多少离退休老干部和在职领导?那些老干部,个个都有背景、有人脉,陈光明现在主动跳出来要关掉干部病房,无疑是踩进了地雷阵,肯定会惹得那些老干部骂街,甚至会遭到他们的报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陈光明既然自己要往火坑里跳,那我们就推他一把,让他往坑里跳得更深一点。”
“等他把那些老干部都得罪光了,在明州县站不住脚的时候,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到时候,我的力量,又强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