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猩红通道在百万里外骤然停滞，不再延伸。
通道尽头，黑暗被彻底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汪洋。
血海无风自涌，每一朵浪花都是凝实的半步仙帝规则在翻滚，亿万生灵的怨念在浪底嘶嚎。
血海之上腥气浓烈到一种荒谬的程度。
实质化的半步仙帝规则侵蚀，所过之处，连虚空本身的结构正被缓慢腐蚀消解。
天幽星残骸散落的这片星域坟场，在血海漫过的一瞬间，开始加速湮灭。
那些还残留着仙金矿脉余烬的碎块，被血浪舔过后光泽尽褪，化为朽败的死石。
散落的灵力气流被抽干了筋骨，蜷缩着消散。
更远处，三颗早已荒废的小型星辰，星壳上的岩层在血气侵蚀下剥落碎裂。
星核深处残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微弱生机，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抽走。
“吾主！”
舰灵的声音急促了三分。
“混沌道宫外壳正遭受未知规则腐蚀，防御阵法的维持消耗暴涨十七倍！”
“按当前侵蚀速度，外壳将在两刻钟内被穿透！”
沈元墨站在星骸上，没有回应舰灵。
他在看那片血海。
更准确地说，他在看血海中央那个枯瘦的身影。
干瘪的躯体裹在一件看不出年代的暗红袍服里，皮肤贴着骨头，两颊深陷。
一双灰白的眼珠嵌在枯槁的眼眶中，没有瞳孔。
无瞳，却在看着一切。
他就那么站在血海正中，双手拢在袖中。
枯槁的身形与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色汪洋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矮小，干瘪，老迈，似乎下一阵星风就能将其吹散。
但他每呼吸一次，血海便涨潮一次。
每涨潮一次，便有一颗残骸碎块在潮水中无声化为虚无。
这就是半步仙帝。
……
九幽帝都，永暗殿堂。
水镜中映出的画面让满朝文武齐齐屏息。
那片覆盖了整个战场的猩红汪洋，仅是气息外放，便已在吞噬一切。
“血祖威武！”
一名皇族仙将率先开口，随即满殿附和，声浪此起彼伏。
九幽仙皇端坐帝位，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一层得意的红晕。
“看到了吗？”
他扫视群臣。
“这便是差距，境界之差，天堑鸿沟。”
“任他有通天的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陛下圣明！”
群臣跪伏。
……
星域坟场。
血海还在扩张。
那个枯瘦的身影终于动了。
血祖抬起头，灰白的无瞳双目望向沈元墨所在的方向。
隔着百万里的距离，那道目光落在沈元墨身上时，虚空中传来了细密的碎裂声。
“小辈。”血祖开口了。
声音干涩嘶哑，不大。
却横渡百万里星海，清晰无误地灌入沈元墨耳中。
每一个字都附着半步仙帝的规则之力，在虚空中留下实质化的血色波纹。
“你杀了我九幽仙朝的后辈，毁了仙朝的太古仙脉。”
“年轻，胆子大，手段也不差。”
“老祖活了七十二个纪元，见过不少天才。”
血海涌动加剧，血祖周身的死气浓到化为实质，一圈圈向外扩散。
在那死气笼罩的范围内，所有残存法则都在被强行抽离吞噬。
“但天才死得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血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漫长岁月沉淀出的淡漠。
“自裁吧。”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毁去修为，交出机缘，老祖给你留个全尸。”
“这已是老祖能给你的最大体面。”
“若要老祖亲自动手……”
血海在这一瞬暴涨。
原本百万里外的潮头，一个眨眼已逼至五十万里内。
沿途数十块山岳般的星辰碎块在浪中溶解，连尘埃都未剩下。
“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
九幽帝都的水镜前，群臣已经开始窃笑。
“半步仙帝对他说话，已是抬举。”
“此獠若识相，跪地自裁还能落个痛快。”
“可惜了，这种天才若肯为我九幽所用……”
“住嘴！此人杀了玄冥王，十恶不赦！”
九幽仙皇没有参与议论。
他只是盯着水镜中那个从始至终都坐在碎块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奇怪。
为何不跑？
为何不跪？
为何连一丝恐惧的反应都没有？
是被吓傻了？
对，一定是被吓傻了。
九幽仙皇为自己找到了答案，随即嗤笑出声。
“井底之蛙，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半步仙帝的威压，被吓得魂飞魄散也正常。”
殿内哄笑一片。
……
星骸之上。
血海已逼近至三十万里。
虚空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那味道不经口鼻，直接从仙魂层面渗透进来。
换作寻常仙王，光是承受这股气息，仙魂便要被腐蚀出裂纹。
沈元墨依旧坐着。
不是不动，是在感受。
洞悉本源已经开启了很久。
从血祖现身的那一刻起，亿万条数据流便在他识海中高速运转。
血海的构成、规则的层次、半步仙帝的力量结构……
全看完了。
“有点意思。”
沈元墨终于站了起来。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换了个姿势。
但他站起的这一瞬，脚下的星骸碎块发出一声闷响。
整块百万丈的星辰残骸，在他双脚落地的无形压力下，被压得矮了三分。
他抬头，隔着三十万里的血海与死气，望向那双灰白的无瞳眼珠。
然后，沈元墨开口了。
“你就这点力量？”
声音不大，但却传遍了整片星域，传进了每一道正在窥探的人的耳中。
也传进了九幽帝都水镜连接的无数节点。
九幽永暗殿堂内的哄笑声，顿歇。
血海中的血祖微偏头，灰白双目中第一次泛起了某种情绪。
沈元墨的第二句话已经跟上。
“不够我塞牙缝的。”
星域坟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血祖笑了。
他枯槁的面容僵硬地扯动，皱纹深如沟壑。
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嘶哑难听。
“好。”
“好。”
“七十二个纪元了，第一次有只蝼蚁敢对老祖说这种话。”
笑声停了。
血海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涌动。
血海之上所有的血色浪潮，死气，半步仙帝规则。
在这一刹那全部回缩，疯狂地向血祖右掌汇聚。
天地变色。
三十万里范围内的光线被彻底吞噬。
只剩下血祖掌心那团越来越浓稠，越来越庞大的猩红光球在急速膨胀。
它膨胀到万丈、十万丈、百万丈……
最终化为一只遮蔽了半片星域的血色巨掌。
巨掌上，半步仙帝的规则烙印密密麻麻，每一道都足以碾碎一位仙王圆满。
“敬酒不吃。”
血祖抬掌。
那只吞没了半片星空的血色大手印，带着规则伟力，朝沈元墨当头拍落。
“给老祖，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