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走了。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村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却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然在村口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驱散了晨雾,将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金边,她才转身,回了屋。
再从屋里出来时,她脸上的脆弱和不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决绝。
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那个男人把他的命,他的心,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要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把他们的家,他们的事业,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要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强到足以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哥!”
她走到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江默面前,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现在就去趟县里,帮我把张大壮跟运输队所有人都叫回来!”
“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江默劈柴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王小琴!沈淮!”
江然又冲着不远处的厂房方向喊。
“你们也过来!开会!”
半小时后,江家小院里,站满了人。
运输队的张大壮带着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壮小伙,一个个身板挺得笔直,看着江然的眼神,全是信服和期待。
王小琴和沈淮也放下手里的活,带着几个厂里的核心骨干,拿着小本本,一脸严肃地在旁边等着。
江然没说废话。
她直接让江默把那个装满一万块钱的帆布包,放到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哗啦”一声,拉开拉链。
一沓沓崭新还带着油墨香的大团结,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小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红色的票子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晃得人眼晕。
“这...这是...”
张大壮结结巴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从京市带回来的第一笔预售款。”
江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一万块。”
“也是我们‘江然’牌打响全国的第一炮!”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县里扑腾的小作坊,小车队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我们的目标是全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江家村,能做出全中国最好的香皂和最新潮的衣裳!”
“现在,我宣布几件事。”
“第一,运输队即刻起正式更名为‘红星物流’。张大壮!”
“到!”
张大壮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板。
“我给你三天时间,五千块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买也好,租也好,借也好!三天之内,我至少要看到五辆解放卡车停在咱们村口!”
“咱们的货,要从江家村一路通到省城,通到京市!我要让‘红星物流’的旗子,插遍全国!”
五辆解放卡车!
张大壮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看着桌上那沓钱,激动得浑身发抖。
“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制皂作坊跟服装厂合并,正式成立‘江然实业有限公司’!”
江然的目光,又落在王小琴和沈淮身上。
“王小琴,你担任生产部部长!剩下的钱,都归你调配!”
“我同样给你半个月时间,扩建厂房,招募新工,把我们的生产线给我扩大十倍!”
“半个月后,京市百货大楼的第一批货,必须保质保量的发出去!”
“是!厂长!”
王小琴的脸涨得通红,她知道,这是江然对她最大的信任。
“沈淮!”
“在!”
“你担任公司的副总经理,兼研发部和行政部部长!”
“我需要你,立刻着手制定最完善的工厂管理制度,薪酬制度,和保密制度!”
“我还要你,立刻组建我们的设计团队!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我们‘江然’牌的第一个春季系列,出现在京市百货大楼的橱窗里!”
江然的每个指令,都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整个江家小院,所有人的血,都被她点燃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钱堆前意气风发的姑娘,只觉得,跟着她,好像真的什么都能做到。
会议一结束,整个江家村都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张大壮揣着五千块巨款,领着手下那帮兄弟,当天就开着吉普车奔赴省城,那股子劲头,活像要去打一场大仗。
王小琴则是拿着钱,挨家挨户地去跟村里人谈租地,谈招工,那风风火火的样子,活像个女将军。
沈淮把自己关在屋里,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了一份厚厚的、堪比教科书的公司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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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江然,则把自己关进了新厂房的设计室。
她要争分夺秒。
她要在陆承回来前,让他看到一个全新的,让他都为之骄傲的商业帝国。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江然知道,越是平静,底下藏的漩涡越是汹涌。
钱富贵倒了,县服装厂还在。
宋建军妥协了,可那个叫李曼云的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
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江家村的村口。
是江雪。
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枯黄,面容憔悴,再没了当初那副养尊处优的娇小姐模样。
她一进村,就“噗通”一声,跪在了江家小院的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爸!妈!我错了!你们让我回来吧!”
这一跪,再次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哎哟,这不是江家那个养女吗?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了?”
“可不是嘛!当初走的时候多风光,现在看着,比咱们村里最穷的人家还不如。”
“活该!谁让她当初不识好歹,非要跟然然作对!”
议论声针似的,扎在江雪心上。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快嵌进肉里,脸上却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必须回来,只有回江家,才能重新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