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颤动,穆大哥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放下手中正温着的毛巾,凑近病床轻声说:“辉子,听见我说话了吗?小雪今天下午的车回北京,小雨也回学校了。家里就剩咱俩了,你可要争气啊。”
病床上的辉子依然安静地躺着,只有呼吸机有节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穆大哥叹了口气,继续用温热的毛巾为辉子擦拭手臂。这双手曾经很有力,能同时抱起小雪和小雨,现在却苍白消瘦,任由穆大哥小心翼翼地活动着每一个关节。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穆大哥走到窗边,看见小雪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租车旁,正仰头望向这个窗口。穆大哥朝她挥了挥手,小雪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弯腰钻进车里。出租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街道转角。
穆大哥回到床边,继续刚才的按摩工作。“你媳妇真不容易,”他一边活动着辉子的手指一边说,“北京医院、家里两头跑,这都快一年了。小雨那孩子也懂事,每次回来都抢着干活。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有福气呢?”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眼角皱纹深深浅浅。这些皱纹是他这五十二年人生留下的印记,有些是年轻时在工地干活晒出来的,有些是后来做护工熬夜熬出来的,还有些是看见病人好转时笑出来的。
下午三点,穆大哥照例推着辉子去康复室。走廊里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康复室的王医生见到他们,笑着打招呼:“穆师傅回来啦?这两天辛苦小雪她们了吧?”
“可不是嘛,”穆大哥把轮椅停好,“小雪今儿下午回北京了,走的时候还嘱咐我一定要按时带辉子来做康复。”
王医生点点头,开始今天的康复训练。她让穆大哥扶着辉子坐在特制的椅子上,然后用专业的手法刺激辉子的腿部肌肉。“有进步,”王医生边操作边说,“肌张力比上周好多了。穆师傅,你平时多跟他说话,他虽然昏迷,但听觉可能还有反应。”
“我每天都跟他聊,”穆大哥扶着辉子的肩膀,“聊天气,聊新闻,聊我老家种的那些菜。昨儿还跟他说小雨在学校得了个什么设计奖。”
整个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穆大哥推着辉子回到病房,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又把床单重新铺平整。做完这些,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是小雪留下的,上面记录着辉子每天的情况:体温、血压、康复进展,甚至包括哪天手指动了几下,哪天眉头皱了皱。穆大哥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记录。
“上午九点,眼皮轻微颤动两次。下午康复训练,王医生说肌张力有改善。小雪下午两点离院返京,行前在窗外挥手告别。小雨昨日下午返校,走前给爸爸读了半篇散文。”
写到这里,穆大哥停下笔,看着辉子安静的脸。他想起小雨昨天坐在这个位置,捧着本散文集轻声朗读的样子。那孩子读着读着就哽咽了,却还是坚持把那一篇读完。穆大哥当时站在门外,没进去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洗好的水果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傍晚时分,穆大哥去医院食堂打了饭。他给自己打了份土豆烧肉,又买了份粥准备喂给辉子——虽然辉子大部分时间靠鼻饲,但穆大哥每天还是会试着喂几勺流食,锻炼他的吞咽功能。
回到病房,穆大哥先解决自己的晚饭,然后开始准备辉子的鼻饲营养液。所有的步骤他都烂熟于心:检查营养液温度,清洁鼻饲管,缓慢推入。他做这些的时候总是格外小心,仿佛手中的不是普通的医疗用品,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夜幕降临,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病房里格外寂静。穆大哥打开电视机,调到辉子以前爱看的体育频道。一场篮球赛正在直播,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充斥着房间。
“你看这个三分球,”穆大哥对着病床说,“要搁以前,你肯定得跳起来叫好。我记得你最爱看篮球了,是吧?”
电视屏幕的光在辉子脸上明明灭灭。穆大哥看了一会儿比赛,又低下头继续给辉子按摩小腿。他的手很大,手掌粗糙,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从上到下,从大腿到脚踝,每一寸肌肉都被细心照料。
夜里十点,穆大哥关掉电视,开始晚间护理。翻身、拍背、清洁口腔,一套流程做完已经快十一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各种管路的固定情况,确认一切正常后,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
病房的灯调到了最暗,只留下墙角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穆大哥侧躺着,面向辉子的病床,这样只要辉子有任何动静,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这是近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睡梦中也会保持警觉。
“辉子啊,”黑暗中,穆大哥轻轻开口,“小雪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下周五就回来。这次回去是把工作交接一下,以后就能多待几天了。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别让她老这么担心。”
没有回答,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穆大哥闭上眼睛,却并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小雪临走时塞给他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下个月的护工费和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穆大哥,拜托您了。”字迹有些颤抖,想必是写的时候在哭。
他又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个病房的情景。那时的辉子完全昏迷,身上插满了管子,小雪瘦得脱了形,却还是强打精神向他介绍丈夫的病情。穆大哥当时就想,这一家人不容易,他得尽心。
一年过去了。297天,这是小雪在日历上画下的数字。每一天她都画一个圈,有时候是红圈,代表那天辉子有好转的迹象;有时候是蓝圈,代表情况稳定;偶尔会有绿圈,那是特别好的日子,比如辉子第一次自主呼吸超过两小时,或者手指明显动了。
穆大哥没见过那个日历,但他听小雪说过。他知道每多一个红圈或绿圈,小雪眼里的光就会亮一点。这让他更加用心地观察辉子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哪怕只是一个极轻微的眼球转动,或者一次几乎察觉不到的吞咽动作。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穆大哥终于有了睡意,临睡前最后看了一眼辉子。月光正好照在辉子脸上,那张曾经棱角分明的脸如今柔和了许多,呼吸平稳,神情安详。
“晚安,辉子。”穆大哥轻声说,然后翻了个身,很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病房重归宁静。月光缓缓移动,从辉子的脸颊移向肩膀,再移向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尖,在月光下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就像蝴蝶翅膀最轻微的颤动。
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等待着新一天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