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拉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在她肩上。她转身朝小雪挥了挥手,脸上挂着大学生特有的朝气笑容:“妈,你回去路上慢点开,到家记得发消息。”
小雪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点了点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看着女儿转身走进宿舍楼,背影笔挺,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校门口果然堵得水泄不通。小雪看了眼时间,并不着急,反而摇下车窗,感受着初秋微凉的空气。自从辉子出事以来,她很少有这样的闲暇时刻,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单位和家之间奔波。
想到辉子,小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辉子浅昏迷的第297天,在老家中医院。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数字,因为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加一。医生说这是漫长的康复过程,要有耐心,要有信心。小雪把这两句话刻在心里,像护身符一样带着。
上个月辉子手指动了一下。当时穆大哥正在给他按摩手臂,突然叫了起来:“嫂子快看!辉哥的手指动了!”小雪冲过去,握着辉子毫无知觉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虽然那可能只是神经反射,但小雪固执地相信,那是辉子在努力醒来的信号。
穆大哥是上个月初来的,小雪在护工中介公司看了三个候选人,最后选择了穆大哥。五十多岁,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最重要的是,有一次小雪临时去医院,发现穆大哥在给辉子翻身时,会轻声说话:“辉哥,咱们翻个身,不然要长褥疮了。”
就那句话,小雪决定留下他。
这次穆大哥休息两天,小雪特意让他多回家看看。穆大哥的妻子去年做了手术,女儿在外地工作,家里就老两口。小雪总说:“穆大哥,您该休息就休息,家里需要您的时候就回去,这儿有我和小雨呢。”
其实小雪知道,医院领导已经在委婉地提醒她请假太多会影响工作。可是怎么办呢?那是辉子啊。当初恋爱时,辉子骑着自行车载她穿过半个城市,就为了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结婚那天,他紧张得把戒指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小雨出生时,他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在小雪脑海里一帧帧播放。她甚至能闻见当时的气味——糖炒栗子的焦香,婚礼上的百合花香,产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车子终于驶出拥堵路段,上了高速。小雪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好在放一首老歌。是辉子以前最爱哼的调子。小雪跟着轻轻哼起来,哼着哼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抹了把脸,告诉自己不能哭。辉子需要她坚强,小雨需要她坚强,这个家需要她坚强。
手机响了,是穆大哥发来的语音消息:“嫂子,我已经到医院了。辉哥今天脸色不错,我刚给他擦了身子,按摩了半小时。护士说下午做针灸,您不用急着赶回来。”
小雪回了条语音:“谢谢穆大哥,我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麻烦您了。”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小雪停好车,先去住院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些水果。店主是位六十多岁的阿姨,认识小雪快一年了。
“今天这么早回来?”阿姨一边称苹果一边问,“小雨返校了?”
“嗯,送她回学校了。”小雪笑了笑,“给您也拿两个苹果,您留着吃。”
阿姨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知道小雪不容易,经常偷偷往她袋子里多塞几个橘子。
推开病房门,穆大哥正在给辉子读报纸。这是小雪要求的,每天都要给辉子读点什么——新闻、小说、甚至小雨发来的短信。医生说,昏迷病人的听觉可能是完好的,多说话有好处。
“今天读到哪儿了?”小雪放下水果,走到床边。
穆大哥抬起头:“在读本市新闻,说南边要建个新公园。”
小雪接过报纸,在辉子床边坐下。她握着辉子消瘦的手,开始继续读:“新公园占地约两百亩,将种植本地特色花卉,预计明年春季向市民开放......”
读着读着,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穆大哥:“穆大哥,您说辉子醒来后,我们带他去这个新公园走走,好不好?”
穆大哥正在整理辉子的衣物,闻言顿了顿,认真地说:“好,肯定好。辉哥最喜欢逛公园了,以前您不是说他每周都带小雨去公园放风筝吗?”
小雪点点头,鼻子又酸了。是啊,辉子以前最喜欢户外活动,每个周末都闲不住。春天放风筝,夏天钓鱼,秋天爬山,冬天滑雪。他说人活着就得动,像树一样,扎根大地,向着阳光生长。
可是现在,这棵树已经躺了297天。
“嫂子,您别难过。”穆大哥轻声说,“我护理过十几个像辉哥这样的病人,有三个都醒过来了。最长的一个躺了两年多,现在都能自己走路了。要有信心。”
小雪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我知道,我有信心。”
她继续读报纸,声音平稳而清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辉子的被子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呼吸均匀而绵长。
读完报纸,小雪打来温水,给辉子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她一边擦一边说话:“今天送小雨回学校了,路上可堵了。你记不记得小雨大一开学时,咱们一家三口开车送她?你当时非要自己开车,说女儿上大学是大事,爸爸必须亲自送。”
“小雨现在长大了,懂事了。上学期拿了奖学金,说是要存着等你醒来,带你去旅游。这傻孩子,都不知道奖学金该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昨天梦见你了,梦见你醒了,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雪,我饿了’。然后我就哭醒了,真是的,连做梦都这么没出息。”
说着说着,小雪笑了起来,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穆大哥默默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他知道,这时候小雪需要和辉子单独待一会儿。
傍晚时分,护士来给辉子做针灸。小雪在一旁看着,那些细长的银针扎进辉子的头部、手臂和腿部。每扎一针,她的心就揪一下。可是医生说,这是刺激神经的好办法。
“今天反应不错。”护士扎完针,观察了一会儿说,“你看他眼皮在动,说明有感觉。”
小雪凑近看,果然,辉子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虽然很轻微,但在小雪眼里,这不亚于一场盛大的庆典。
她激动地握住护士的手:“谢谢,谢谢您!”
护士拍拍她的肩:“坚持住,家属的信心和耐心对病人恢复非常重要。你做得很好。”
针灸结束后,小雪打来晚饭。她自己简单吃了点,然后开始给辉子鼻饲。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之一,将营养液通过管子慢慢送进辉子胃里。动作必须又轻又稳,快了会呛着,慢了营养跟不上。
穆大哥接了个电话,是他妻子打来的。小雪听见他说:“我这儿挺好的,嫂子对我也好......你别老吃剩菜,对身体不好......女儿打电话回来了?她工作顺利就好......”
等穆大哥挂断电话,小雪说:“穆大哥,明天您早点下班吧,回家陪陪嫂子。今晚我在这儿。”
“那怎么行,您今天跑了一天了......”
“没事,我想多陪陪辉子。明天您上午十点来就行。”
穆大哥看了看小雪,最终点点头。他知道,有些时候,小雪需要和丈夫独处的时间,哪怕辉子什么都不知道。
夜幕降临,病房里只剩下小雪和辉子。小雪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下,辉子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打来热水,给辉子洗脚。水温调得刚刚好,她仔细地按摩着他的脚底、脚趾。医生说多按摩有助于血液循环。
“辉子,今天是我们结婚的第21年零4个月。”小雪一边按摩一边说,“你还记得结婚纪念日怎么过的吗?第一年你送我一束玫瑰,第二年是一条围巾,第三年是一只手表......后来有了小雨,纪念日就简单了,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
“去年纪念日,你说等今年要带我出国玩。你呀,总是说话不算数。”
小雪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首温柔的歌。她讲了很多往事,恋爱时的趣事,婚礼上的糗事,小雨成长中的点点滴滴。讲到好笑的地方,她自己会笑起来;讲到动情处,声音会哽咽。
“不过没关系,”她最后说,“这次我等你。多久都等。但你不能让我等太久,知道吗?小雨还要你牵着手走进婚礼殿堂呢。我说好了,到时候你穿西装,我穿旗袍,咱们要做最帅最美的岳父岳母。”
窗外,月色皎洁。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在中医院的这间病房里,小雪的故事简单而执着——等待,并相信。
她趴在床边,握着辉子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梦中,她看见辉子站在那片即将建成的新公园里,朝她挥手。阳光很好,花开得很艳。
辉子的手指,在夜色中,又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