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得更低了,吹在脸上像细砂磨过。张远山左眼的翡翠瞳孔突然亮起一道青光,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冷芒,像是某种机关被瞬间启动。
他动了。
刀尖离地不过半寸,整个人却如断线木偶般弹射而出,那把改造过的黑金古刀划出一道窄弧,直劈我头顶。我没有时间思考,只凭本能侧身抬臂,“守”刃横架于额前。
金属相撞的一瞬,声音不像寻常兵刃交击,更像是两块烧红的铁被同时浸入冰水——刺耳、沉闷、带着扭曲的回响。撞击点迸出幽蓝色火焰,不向四周扩散,反而向内收缩,沿着刀身纹路游走一圈,随即“啪”地一声轻响,火苗坠落,砸在雪地上。
积雪立刻凝成一片晶状体,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边缘泛着微蓝光泽。我掌心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一道细口,血顺着指缝滑下,滴在刀柄上时竟微微发烫。
张远山没收力,右脚向前踏出一步,整条青铜义肢与冻土碰撞,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左手握刀,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符文闪了一下。那道裂痕般的伤口在我眼前迅速愈合,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
张雪刃动了。
她没等我开口,也没看我是否稳住阵脚,双匕从袖中滑出,手腕一抖,匕首旋转飞出,一高一低,直取张远山后颈与肩胛连接处。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这是支派双刃术中最致命的一招“穿心引”,专破尸煞类躯体的神经接驳点。
可张远山头也没回。
就在匕首即将命中的一刻,他右臂的青铜义肢突然向后展开,手掌像机械齿轮般弹开,五指精准扣住两柄匕首的刀脊,硬生生将它们夹停在空中半寸。紧接着,他反手一拧,腕部关节发出“咔”的一声异响,整个手臂调转方向,五指收紧,将匕首牢牢攥住。
下一秒,他左脚蹬地,身体原地旋身一百八十度,左手刀虚晃一记逼退我,右手却猛地一拽。张雪刃还来不及收回力道,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拉向前方,直接撞进他怀里。
他左手顺势探出,一把钳住她右手手腕,另一只手压住她左臂肘关节,反手一折,将她整个人按跪在雪地里。她挣扎了一下,但那只青铜手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支派的孩子,”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也敢动我?”
张雪刃咬牙,没说话。她左肩的族纹隐隐发烫,那是母亲用双刃刺穿血脉留下的印记,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跳动。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有某种熟悉的气息在流动,不是活人的血,也不是纯粹的尸气,而是一种……被强行拼凑起来的脉动。
张怀礼动了。
他靠在权杖上喘息,脸色灰白,左眼玉扳指不断闪烁微光。他盯着张远山的右臂,目光死死锁在那条青铜义肢的关节处。那里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像是铸造时留下的接痕。
他咬牙撑地,猛地站起,权杖高举过头,口中低喝一声:“改天换地!”
四个字出口的瞬间,权杖顶端的铭文亮起一道暗红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张远山右臂关节狠狠砸下。
“铛——!”
金属撞击声比刚才更响,像是钟鸣在耳边炸开。张远山身体一震,右臂猛然抽搐,关节处裂开一道细缝,内里渗出暗红色液体。那不是普通的血,颜色更深,质地更稠,滴落在雪地上时,竟让周围的积雪微微融化,又迅速结出一层薄冰。
我闻到了气味。
麒麟血的味道。熟悉,灼热,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这血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更不该从那条人造肢体里流出来。
张远山猛地抬头,双眼翻白,喉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一个人能发出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呐喊。
“他们来了!”他吼道,声音撕裂风雪,“他们要出来了!”
他松开张雪刃,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进发间。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的青铜斑块像活物般起伏,一块块隆起、塌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张雪刃趁机挣脱,踉跄后退两步,左手扶住左肩,呼吸急促。她没去捡匕首,而是盯着张远山的右臂裂缝。那里面流出的血,正顺着青铜沟槽缓缓流淌,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血迹尽头,隐约显出一个字的轮廓——“门”。
张怀礼拄着权杖,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他没再进攻,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低声说:“你不是张远山……你是‘门’的容器。”
我没有回应。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滴血上。它还在发烫,哪怕隔着三步远,我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穿透风雪扑面而来。这不是巧合。麒麟血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被炼化的尸煞体内,除非……它本就属于这里。
张远山的身体仍在颤抖,但他忽然停下动作。双手缓缓放下,头一点点垂下,肩膀松弛下来。风雪打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
然后,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混杂着怨恨与执念的复杂情绪,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他看向我,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还记得……血池里的那个孩子吗?”
我没动。
他说:“你忘了。可我记得。你哭的时候,我把你抱起来。你说‘疼’,我说‘忍着’。你说‘我不想当守门人’,我说‘你没得选’。”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因为……我就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我肋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钉慢慢钉进去。记忆碎片闪过——冰冷的石室,沸腾的血池,一个穿着旧式族老长袍的男人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块刻着“罪”字的青铜牌。
那是我被封印前的最后一幕。
张雪刃突然开口:“你说你是张远山,可你身上有麒麟血。张家历代,只有纯血守门人才能拥有这种血。你不是叛逃者……你是被献祭的。”
张远山没回答她。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摘下青铜护甲。整条小臂暴露在风雪中,皮肤干裂,布满龟甲状斑块。但在手腕内侧,那道环形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低声说:“三十年前,我不是为了逃命才离开长白山。我是为了阻止‘门’开启。我知道他们要用纯血做祭品,我知道下一个就是你。”他看向我,“所以我带走了黑金古刀,想毁掉它。可他们抓住了我,把我炼成了这个样子。我的肉身死了,可意识留在‘门’里,随着每一次血脉觉醒,回到你们每个人的梦里。”
风更大了。
我掌心的热感再次升起,这次不是来自刀柄,而是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的。我终于明白那些模糊的梦境从何而来——那个总在耳边低语的声音,那些我看不清的脸,那些我不记得的对话,都是他。
张怀礼突然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一刻回来的?趁着血契成立,封印松动,借着这具躯体重返人间?你以为你能控制‘门’?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张远山没看他。他只是抬起左手,指向我腰间的黑金古刀。
“那把刀,”他说,“本来该是我的。现在,也该由我来终结它。”
他重新戴上护甲,动作缓慢。然后,他举起改造后的黑金古刀,刀尖对准我,双脚分开,摆出战斗姿态。但他的身体仍在轻微颤抖,右臂裂缝中的血仍未停止流淌。
张雪刃悄悄摸向发髻,三根钢针已滑入掌心。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我:她准备好了。
张怀礼靠在权杖上,呼吸沉重,玉扳指微光闪烁。他没再动,但我知道他在等机会。
我握紧“守”刃,指节发白。风雪中,四个人静立不动,只有张远山右臂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每一滴落下,都让那层结晶化的冰面多出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