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甚至没有“坠落”或“漂浮”的实感。
只有混沌本身。
被抛入“相位滑移通道”的瞬间,一切常规定义下的感官和物理规则便彻底失效。陆川感觉自己被投入了一个由亿万片破碎镜面和无序颜料疯狂搅拌而成的漩涡中心。
这里不是虚空,而是被彻底打碎又强行糅合的空间、时间、能量与信息的“浓汤”。
视觉完全混乱。眼前飞掠过无数无法理解、无法连贯的光影碎片:一截流淌着熔岩的城堡尖顶、半片长满荧光珊瑚的海底峡谷、一张扭曲的金属巨脸正在融化、无穷无尽的数字洪流瀑布般倾泻、还有实验室的景象、青霖原林的片段、甚至是一些模糊的、仿佛来自他遥远记忆或纯粹臆想的画面……这些碎片彼此重叠、穿透、湮灭、再生,速度之快,信息量之庞大,足以在刹那间令任何正常心智崩溃。
听觉被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混杂着高频尖啸、低沉嗡鸣、意义不明的呢喃以及纯粹“规则摩擦噪音”的**感知污染**。这种“声音”没有来源,无所不在,试图从最深处瓦解意识的稳定。
触觉则更加诡异。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又能“感觉”到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接触”:有时像被亿万根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有时又仿佛浸泡在温暖但粘稠的糖浆中缓缓下沉;前一瞬被狂暴的飓风撕扯,下一瞬又坠入绝对静止、连思想都要冻结的凝滞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可能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永恒。
唯一的“锚点”,是左手腕上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牵扯感,以及右侧隐约能感知到的、另一个相对稳定的存在轮廓。是墨小刀和凌清玥!
进入通道的最后一刻,他们三人本能地紧紧抓住了彼此的手腕或衣襟。这脆弱的物理连接和彼此熟悉的气息,成了在这绝对混沌中确认“自我”与“同伴”存在的唯一坐标。
陆川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足以令人疯狂的信息碎片和感知污染,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左眼深处。
灰黑色的视野在这里反而变得“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周围并非纯粹的混乱,而是由无数断裂、扭曲、相互纠缠的灰黑色“规则丝线”和色彩斑斓但极度不稳定的“能量湍流”构成。
这些丝线和湍流构成了通道脆弱而不稳定的“壁障”,而他们正被一股无形的乱流裹挟着,在这些“壁障”间的狭窄缝隙中,以一种无法预测轨迹的方式被抛送、翻滚。
通道本身的状态极糟。不断有“壁障”碎片剥落、崩解,形成更加狂暴的局部能量风暴或空间裂痕。
几次,他们险些被卷入其中,全靠墨小刀凭借着蜕变后对“异常结构”和“规则连接”的敏锐感知,提前发出警示(通过紧握手腕的特定节奏),三人拼尽全力以微弱的灵力调整姿态,才险之又险地避开。
凌清玥的状态最令人担忧。她本就灵力透支,又与“秩序源质”盒子深度连接、强行激发了通道,此刻意识似乎陷入了某种半昏迷的自我保护状态,只是本能地紧握着陆川的手腕,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全靠陆川和墨小刀的力量拖拽着前行。
她怀中的盒子,在进入通道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和波动,如同最普通的顽石,陷入了不知将持续多久的深度沉寂。
陆川自己的状况也在恶化。左眼深处那些冰冷的“结构虚影”在通道内混乱规则的刺激下异常活跃,不断吸收着周围逸散的、充满“终结”与“无序”意味的信息残渣,带来一阵阵更加强烈的胀痛和“饱腹感”,仿佛随时会突破某个临界点。
烙印则在疯狂记录、解析着周围混乱的信息流,试图寻找规律或安全路径,但这过程带来的负荷,让他本就因战斗和透支而疲惫的精神雪上加霜。
墨小刀是三人中相对最能维持清醒和行动力的。他紧闭双眼,摒弃了会带来混乱的视觉信息,完全依赖那新生的、对规则层面“异常”与“连接”的感知,如同在滔天巨浪中操控一叶扁舟的盲眼舵手,艰难地寻找着乱流中相对平缓的“缝隙”,并不断通过手腕的拉扯,引导着另外两人的“漂流”方向。
但这“操控”越来越力不从心。通道的崩溃在加速。
突然,墨小刀猛地将陆川和凌清玥向自己这边狠狠一拉!
“躲开!”
无声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三人紧握的连接中炸响!
下一秒,他们原先所在的位置,一片巨大的、由纯粹“空间缺失”构成的黑暗断层悄无声息地张开,将掠过的几片光影碎片和能量湍流瞬间吞噬、湮灭!那断层边缘扭曲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扩大。
“不行了!通道在整体坍缩!”墨小刀的意念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必须找到出口!任何出口!现在!”
可出口在哪里?在这片规则的废墟里,哪里才是相对稳定的“彼岸”?
就在此时,陆川左眼猛地刺痛到极点!他“看”到,在前方一片格外混乱、色彩狂乱到令人作呕的能量湍流深处,隐约有一小片区域的灰黑色“规则丝线”,呈现出一种极其短暂、极其脆弱的“编织”状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稳定的“孔洞”!
孔洞另一侧传来的规则波动,虽然陌生,却比通道内那纯粹的混沌要“有序”和“稳定”得多!
“那边!十点钟方向!全力冲过去!”陆川用尽所有力气,将意念和方向通过紧握的手腕传递给墨小刀。
没有任何犹豫,墨小刀立刻调整三人“漂流”的姿态,将最后的力量爆发出来,朝着陆川指引的方向,如同逆流而上的鱼,狠狠“撞”了过去!
“轰——!!!”
并非物理撞击声,而是规则层面剧烈摩擦和撕裂的感知轰鸣!
在撞入那片“孔洞”的瞬间,陆川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从里到外粗暴地剥离、拉伸、然后又强行塞回!
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了每一寸感知。他最后看到的,是墨小刀咬牙坚持的侧脸,和凌清玥苍白紧闭的眉眼。
紧接着,是无比强烈的下坠感和失重感,伴随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和眼前骤然亮起的、带着色彩的光线!
“砰!砰!扑通!”
三声闷响和一声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
陆川重重摔在一片厚实、柔软、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芬芳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呛咳着吐出满嘴的草屑和泥土。全身骨头如同散了架,左眼的剧痛和烙印的灼热暂时被摔得麻木。
墨小刀落在他不远处,姿势狼狈,但落地瞬间勉强调整,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剧烈喘息。
凌清玥则比较倒霉,落在了旁边一个不大的水潭里,溅起大片水花。
冰冷的潭水让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挣扎着爬上岸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被冷水一激,意识倒是清醒了不少,抱着沉寂的盒子,茫然地看向四周。
陆川挣扎着坐起,抹去脸上的草屑和泥土,第一时间打量周围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片山谷。
阳光(真实的、温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翠绿的草地上。周围生长着高大的、枝叶繁茂的树木,品种有些陌生,但绿意盎然,充满生机。
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水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野花和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微风拂面,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
宁静、祥和、生机勃勃……与刚刚逃离的金属废墟、混沌通道,乃至危机四伏的青霖原林,都截然不同,甚至与危机四伏的“常世”部分区域相比,都显得过于……美好了。
美好得近乎虚假。
陆川的左眼,在最初的麻木后,再次传来熟悉的刺痛感。他下意识地开启那灰黑色的视野。
眼前的景象,瞬间蒙上了一层异样的滤镜。
阳光依旧温暖,草地依旧翠绿,溪水依旧清澈。但在左眼的“规则视觉”中,这片山谷的淡绿色生机光流,其流动的韵律和结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刻板和重复。
就像一幅无比精美的画作,笔触和色彩都无可挑剔,但看久了,却会发现其中缺乏真正的“灵魂”和自然应有的、微妙的“随机性”。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那些生机光流的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稍纵即逝的、与“枯寂之痕”或“无序回响”性质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安的淡紫色扭曲光斑。
这些光斑非常隐蔽,若非他左眼特殊,根本无从察觉。
它们像是……这片看似完美自然画卷上的,精心隐藏的“修改痕迹”或“不协和音”。
“这里……是哪儿?”凌清玥抱着湿漉漉的盒子,环顾四周,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也升起了一丝本能的警惕。这里的“正常”,让她感到不安。
墨小刀已经站起身,他深吸了几口这异常清新的空气,眉头却越皱越紧。他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触摸树干,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随即睁开,眼神凝重。
“不对劲。”他沉声道,“这树的‘生长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得像被设定好的机器。还有这风,这水流的声音……仔细听,里面的‘杂音’太少,规律性太强。”
陆川点了点头,印证了墨小刀的发现。他看向山谷唯一的出口方向,那里被更为茂密的林木遮蔽。
“我们可能……偏离预定坐标很远了。”陆川缓缓说道,声音干涩,“这里不是晶片里描述的任何‘稳定碎片’。”
他抬头,望向那看似湛蓝、阳光明媚的天空,左眼的视野中,天空的“规则底色”深处,似乎也隐藏着一层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网格状虚影。
“这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像是一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囚笼,或者样板。”
坠入未知,前路未卜。短暂的喘息之地,或许暗藏着比直白的怪物更加诡异莫测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