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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掠过木兰围场的帐篷群,带来远山野兽的嗥叫。

陈明远猛地睁开眼。

帐篷外有脚步声——极轻,却不止一人。他瞬间清醒,右手无声摸向枕边的防狼喷雾。这三日狩猎,他早已习惯在暗处窥伺的目光。满洲贵族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嫉恨,不过是一场“积分制狩猎比赛”的距离。

脚步声渐远。

陈明远屏息倾听,约莫五六个呼吸后,才缓缓坐起。帐篷内月光如水,他的目光落在枕侧——白日狩猎时受的擦伤还隐隐作痛,军医送来的金疮药搁在矮几上。张雨莲傍晚来换过药,叮嘱他“三日不可沾水”,那神情认真得像是面对什么疑难杂症。

他笑了笑,掀开毯子。

帐篷外,月华满地。远处的御帐灯火通明,值夜的侍卫如松树般挺立。而方才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是西南角的药材帐篷。

陈明远眉头微皱。白日里张雨莲无意中提起,随军药材似有短缺,几种珍贵药材的消耗量对不上账。当时他只当是军需官的疏漏,如今看来——

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绕过三座帐篷,药材区近在眼前。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帐篷阴影处,动作极轻地翻动着什么。陈明远悄然靠近,却在三步之外停住了——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张姑娘?”

张雨莲险些惊叫出声,被陈明远眼疾手快捂住嘴。月光下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睫毛微微颤抖,半晌才点头示意自己镇定下来。

陈明远松开手,压低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张雨莲指了指帐篷内:“我下午清点过这批新到的三七,数量不对。夜间想再来核实,却发现……”她顿了顿,将手中一块油布包递给陈明远。

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包褐色的粉末。

陈明远借着月光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面色微变:“这不是三七。”

“是地榆炭。”张雨莲的声音很轻,“止血效用远不及三七,且性寒,若重伤之人服用,非但无益,反会凝血不畅。但外观碾碎后,与三七粉极为相似。”

陈明远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是军需贪墨的老把戏——以次充好,赚取差价。但在木兰秋狝这样的场合,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动手,胆子未免太大了。

“你怀疑是谁?”

张雨莲摇头,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迅速退入帐篷后的阴影中。

来者是三个太监,为首那人陈明远认得——御前太监小顺子,乾隆身边得脸的人物。他们径直走进药材帐篷,片刻后抬出一个木箱,动作熟稔,显然是早有准备。

陈明远和张雨莲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木箱被抬进一座偏帐。陈明远从缝隙中望去,只见帐内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随驾的内务府郎中,另一个竟是满洲正黄旗的佐领,白日里还与他同场狩猎的博尔济吉特·哈图。

“这就是最后一批?”哈图的声音低沉。

“回佐领大人,三七、黄芪、当归,都在这里了。”小顺子躬身,“按您的吩咐,掺了三成地榆炭。”

哈图点头,挥手让他们退下。帐内只剩他与内务府郎中时,才冷笑一声:“明日就是最后一场狩猎,那些南蛮子不是想出风头么?我倒要看看,真受了伤,这些‘神药’能救得了谁。”

内务府郎中陪笑:“大人高明。只是……这事若被皇上知晓——”

“皇上?”哈图嗤笑,“皇上眼里只有那几个汉女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明远。满人的围场,倒成了他们出风头的地方。我不过是让一切‘公平’些罢了。”

陈明远听得心头火起,却被张雨莲一把按住手腕。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帐外还有侍卫,一旦被发现,擅闯军帐的罪名足够他们喝一壶。

两人只得悄然退出。

回到安全处,张雨莲才松开手,手心已满是冷汗。陈明远看着她:“你早就知道药材有问题?”

“只是怀疑。”张雨莲低头,“下午清点时发现的。本想告诉上官姑娘,但她这几日为狩猎比赛的事焦头烂额,和珅那边又总来找麻烦……我不想再添乱。”

陈明远沉默片刻:“此事关系重大,不能瞒着。”

“我知道。”张雨莲抬头,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但明日还有最后一场狩猎,若此时揭发,哈图狗急跳墙,恐生变故。不如等狩猎结束,回京之后再——”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帐方向灯火通明,隐隐有人高呼“护驾”。

陈明远心头一跳,拉着张雨莲就往前跑。

御帐外已乱成一团。侍卫们围成人墙,弓箭手箭在弦上,对准黑暗中。乾隆立在帐前,神色镇定,身旁站着和珅与几位近臣。

“发生了什么事?”陈明远拉住一个侍卫。

“有刺客!”那侍卫面色发白,“方才有人向御帐射了一箭,箭上绑着书信。”

陈明远心头巨震。他望向黑暗中的围场,林木森森,月色朦胧,什么都看不清。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盯着这里。

乾隆的声音响起:“念。”

和珅展开书信,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高声念道:“‘明日月圆,当取尔命。’——并无落款。”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远的目光扫过人群。满洲贵族们面色各异,有的惊惧,有的愤怒,有的若有所思。而哈图站在人群中,神色镇定得不正常,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一瞬间,陈明远忽然明白了什么。

药材贪墨、刺客书信、明日月圆——这不是孤立的事件。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他们所有人,都已在棋盘之上。

乾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传令下去,明日狩猎暂停,全军戒备。另,着令和珅、福康安连夜彻查,三日之内,朕要见到这封书信的来处。”

众人领命。

陈明远正要随众人退下,却被乾隆叫住:“陈明远,你留下。”

帐内只剩下乾隆、陈明远,以及垂首侍立的太监。乾隆坐在御案后,神色疲惫,全然不似方才的镇定。

“你信鬼神之说吗?”乾隆忽然问。

陈明远一怔:“臣……不敢妄言。”

乾隆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小时读过一本书,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魑魅魍魉皆现。那时只当是怪谈,如今看来,倒也未必全是虚言。”

陈明远心头微动。他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几样现代物品——防狼喷雾、打火机、一小瓶消毒酒精。若被有心人看见,岂不也是“怪力乱神”?

“皇上信吗?”

“朕信人心。”乾隆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的月光,“人心比鬼神可怕得多。鬼魅索命,尚有形迹可循;人心算计,防不胜防。”

陈明远不知如何作答。

乾隆忽然回头:“林翠翠的舞,朕看过了。很美,但美中不足——她的眼睛在看朕时,总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陈明远心头一震。

“还有张雨莲,她给御医开的方子,朕瞧过,比太医院的老学究们还要精妙。上官婉儿就更不必说了,一个积分制,让满汉两班人马都消停了。”乾隆的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你们四个,很有趣。”

陈明远跪了下去:“臣等惶恐。”

“起来。”乾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没打算问罪。朕只是好奇——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帐内一片死寂。

陈明远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他不敢抬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要命的问题。而乾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良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皇上,抓到一个人!”

乾隆转身出帐,陈明远如蒙大赦,紧随其后。

御帐外,侍卫们押着一个黑衣人。那人浑身是伤,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福康安上前搜身,从那人怀中搜出一块令牌,面色骤变。

“皇上请看。”

乾隆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冷了下来。

那是内务府的令牌——能调动内务府所有人的令牌。

陈明远站在人群后,目光掠过哈图的面孔。哈图面上满是惊讶,但眼底深处,分明有一丝得意。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远山的寒意。陈明远忽然想起张雨莲方才的话——“不如等狩猎结束,回京之后”。

如今看来,那些人根本不会让他们平安回京。

而他更担心的是,天亮之后,那块遗失在战场的信物——那个来自现代世界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的信物——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

月光下,他望向黑暗中的围场。林木森深,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