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是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醒来的。
不对,不是寂静。他侧耳倾听,帐篷外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有夜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有远处马厩里战马的响鼻声——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他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那块机械表。夜光指针指向寅时三刻,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帐篷里没有点灯,但他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这是穿越前在阿富汗做项目时练出的本事。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血腥味。
不对,不止是血腥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混合着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料。这味道让他想起在巴基斯坦边境做工程时,那些部落武装分子身上常有的气味——他们用这种土制的草药止血,据说能加速伤口愈合,还能掩盖血腥,迷惑追踪的军犬。
陈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悄无声息地穿上靴子,把防身的匕首别在小腿处,又从背包夹层里摸出那瓶防狼喷雾——上次对付狼群只用了一半,还剩小半瓶。做完这些,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
这是他在战乱地区学会的生存法则:当你察觉到危险却又无法确定方向时,最好的选择是按兵不动,让危险先动起来。
一刻钟后,他等到了。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轻微,但对于此刻全神贯注的陈明远来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猛地起身,掀开帐篷一角——
月光下,三个黑衣人的身影正在三十步外移动。他们的动作极快,身形极低,像三道贴着地面流淌的黑色液体。而在他们经过的地方,两名值夜的士兵已经倒在血泊中,咽喉处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泡。
刺客!
陈明远的大脑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已经动了。他没有朝刺客的方向冲,而是向相反的方向狂奔——御帐在营地的正中央,三名刺客从西北角潜入,如果他没有猜错,东南、东北、西南三个方向还会有三队人马。
这是典型的四面合围战术。他在伊拉克见过恐怖分子用这招对付美军基地:四队人马同时突袭,制造混乱,让守军无法判断主攻方向。而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刺客——”
他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寂静的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帐篷里亮起灯光,兵卒们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刀,有人还在系铠甲。
陈明远没有理会这些混乱,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御帐。
但刚跑出二十步,他就被拦住了。
五个黑衣人从斜刺里杀出,手持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淬了毒。陈明远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侧身,下蹲,右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左手举起防狼喷雾。
第一刀劈来时,他身子一矮,堪堪避过,同时左手按下喷雾——
一道白色气雾喷在黑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扔下刀捂住眼睛,在地上打滚。另外四人明显愣了一下——他们见过各种暗器,却从没见过会喷白烟的玩意儿。
陈明远抓住这个空档,一刀刺入最近一人的小腹,同时借着冲势向前翻滚,避开了第三人的横扫。当他从地上弹起时,已经冲出了包围圈。
“保护皇上!”他边跑边吼,“刺客从四面来——”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帐篷柱子上。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
陈明远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赶到御帐。按照清代皇帝在木兰围场的安保规格,御帐周围应该有一百名精锐护卫,但刺客敢动手,说明他们有把握在护卫反应过来之前得手。
除非有人提前打乱他们的节奏。
他做到了。他的那几声大喊至少让三分之一的护卫从睡梦中惊醒,提前进入警戒状态。但这也意味着,刺客必须提前发动总攻——
果然,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喊杀声。
陈明远冲到御帐外时,正好看到最惊心动魄的一幕:二十多名黑衣刺客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正在与御前侍卫激烈搏杀。火把的光芒照在刀锋上,忽明忽暗,像是地狱里的鬼火在跳动。
而乾隆,竟然站在御帐门口。
他穿着明黄色的寝衣,披着一件外袍,手里提着一把腰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倒是他身边的几个太监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抱着头瑟瑟发抖。
“护驾!”御前侍卫统领和珅挥刀挡在乾隆身前,声音都变了调,“护驾!护驾!”
陈明远来不及多想,直接冲进战团。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那些刺客显然没想到,会有一个穿便服的人从斜刺里杀出来。
他用的是现代特种部队的近身格斗术,简洁、凶狠、一击致命。第一拳砸在一名刺客的咽喉,第二脚踢在另一人的膝盖窝,顺手夺过一把弯刀,反手劈向第三人——
血溅了他一脸。
“陈明远?!”和珅几乎认不出他。
“护皇上入帐!”陈明远吼道,“刺客有弓箭手!”
话音刚落,箭雨从天而降。
那是真正的箭雨。至少五十名弓箭手同时放箭,箭矢如蝗虫般密密麻麻地飞来,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啸声。陈明远一把扯过身边的盾牌,挡在乾隆身前,同时用身体护住他往帐篷里退。
一支箭穿透盾牌,钉进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没有停步。第二支箭射中他的右腿,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第三支、第四支——
“陈明远!”乾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怒。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乾隆推进帐篷,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漫天的箭雨,面对着那些冲上来的刺客。
他的身后,是帐篷里的乾隆。
他的身前,是死亡。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一阵大风突然刮起,卷着沙石直扑刺客的弓箭手方阵。那阵风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那些弓箭手根本无法稳住身形,射出的箭也偏离了方向,有的甚至射中了自己人。
陈明远愣住了。
他回头,看到上官婉儿站在御帐侧后方的高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手里举着一盏灯。那灯里的火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在做什么?她怎么知道风要来了?
但来不及多想。刺客虽然失去了弓箭手的掩护,但近身搏杀仍然在继续。陈明远拖着伤腿,用仅剩的力气挥刀格挡。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四肢开始发软,他知道自己失血太多了。
恍惚中,他听到了马蹄声。
那是战马奔腾的声音,整齐、有力、震天动地。紧接着是喊杀声,是金铁交鸣声,是惨叫声——
张雨莲。
陈明远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是她,一定是她。她一定是用《孙子兵法》里“形篇”的阵法,调动了外围的骑兵,从侧翼包抄了刺客。
果然,喊杀声渐渐远去,惨叫声渐渐停止。当陈明远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时,他看到张雨莲浑身浴血地冲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恐。
“陈明远!”她扑过来,用手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声音颤抖,“你撑住!你撑住!”
陈明远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隐约中,他看到林翠翠也从另一个方向跑来,她的舞衣上全是血迹,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她的身后,是几个倒下的刺客——她竟然用舞蹈的动作迷惑了刺客,然后趁机刺杀了他们?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别说话,”张雨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帮你止血,我帮你——”
但陈明远知道,自己伤得太重了。那些箭上有毒,他能感觉到毒素正在向心脏蔓延。他的手开始发冷,意识开始涣散,恍惚中,他摸到了怀里那块机械表——那是他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是他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他把它掏了出来。
月光下,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动,夜光涂料发出幽幽的绿光。那光芒落在张雨莲、林翠翠、上官婉儿脸上,映出她们惊恐的眼神。
“这是……”和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何物?”
陈明远想收回手,却没有力气。那块表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最后看到的,是四张脸:乾隆的震惊,和珅的狐疑,还有三个女人眼中的泪光。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张姑娘,他真的能活吗?”是林翠翠的声音。
“我不知道,”张雨莲的声音沙哑,“箭上有毒,我从未见过这种毒。我只能用师父传的古法帮他清毒,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怀里那东西,”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物件。那指针为什么会自己走动?那上面的绿光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张雨莲说,“我只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我们都不是普通人,”林翠翠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不想他死。”
沉默。
然后,陈明远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很软,手指纤长,像是林翠翠的。又有一只手覆上来,骨节分明,带着淡淡的药香,是张雨莲的。第三只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指尖微凉,是上官婉儿。
“醒来吧,”上官婉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过,要带我们回那个世界看一看的。”
陈明远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
混沌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
“月圆之夜,天门重开。欲归者,持信物以待。”
他的信物呢?
他想去摸怀里那块表,却摸了个空。
表不见了。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