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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御道上的尘土还未落定,陈明远就已经开始后悔接下这个差事。

三千六百人的队伍,辎重车二百七十辆,骡马一千二百匹,随行官员眷属杂役无数——要在三天内完成行军序列的重新编组,且不得耽误预定行程,这个在现代社会需要提前半个月做方案、开七八次协调会的任务,到了这里,就只剩下一句话。

“陈主事,皇上说了,让你放手去做。”和珅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内务府”三个字,“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各营参领。”

陈明远接过铜牌,掂了掂分量。这东西在现代也就值几十块钱的铜料,在这里,却等于一张通行证。

“和大人,”他忽然开口,“您为什么不自己接这个差事?”

和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陈主事说笑了,这是皇上点名要你办的差,和某怎好越俎代庖?”

陈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和珅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扫过了不远处正在整理医箱的张雨莲。

这个细节让他留了心。

回到自己的帐篷,陈明远摊开行军地图,开始重新规划队列。他不懂古代军制,但他懂现代物流——仓储管理、路径优化、时间节点控制,这些在工厂里用过千百遍的工具,放在这里一样好使。

“第一队,前锋营,寅时三刻拔营,辰时前必须过喀拉河。”

“第二队,銮仪卫,寅正随行,但车驾间距必须保持在二十步以上,防止拥堵。”

“第三队……”

他写得很快,偶尔会下意识地在末尾加上“以上通知自下发之日起执行”之类的字样,然后划掉,改成“钦此”。

写到一半,帐外传来一阵笑声。

陈明远抬头,隔着薄薄的毡布,能看见几个晃动的人影。是林翠翠又在练骑马——说是练,其实就是骑在那匹温顺的白马上,绕着帐篷区转圈,时不时被缰绳扯得东倒西歪,惹得周围侍卫忍俊不禁。

“林姑娘,您得夹紧马腹,不是夹马脖子!”

“我知道!我没夹脖子!”

“您那马脖子都快被您勒断气了……”

陈明远摇摇头,继续低头写方案。但笔尖刚落下去,就听见一声惊叫。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帐篷。

二十丈外,那匹白马正拖着林翠翠狂奔——准确地说,是林翠翠的一只脚卡在了马镫里,整个人被倒挂在马侧,脑袋离地不足一尺。

“抓住缰绳!”陈明远边跑边吼。

但林翠翠已经吓懵了,两只手胡乱挥舞,根本不知道往哪抓。周围几个侍卫追上去,但马受了惊,跑得极快,根本追不上。

陈明远的大脑在瞬间进入高速运转状态。他目测马速、估算距离、计算拦截角度——然后他看见了前方的辎重车。

“往左!往左拉马头!”他吼道,“让马撞车!”

侍卫们愣住了。

让马撞车?那不是把林姑娘往死里送?

但陈明远已经来不及解释。他抄起一捆地上的绳索,朝着马奔跑的方向斜插过去。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白马果然被辎重车挡住了去路,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林翠翠的身体被甩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

陈明远抱着林翠翠滚落在地,肩膀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顾上看伤,先低头检查怀里的人。

林翠翠脸色煞白,眼睛闭得死紧,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林姑娘?”

没反应。

“林翠翠?”

还是没反应。

陈明远犹豫了一秒,抬手在她的人中穴上狠狠一掐。

“哎呀!”林翠翠猛地睁开眼睛,一巴掌就拍了过来,“你掐我干嘛!”

陈明远偏头躲过,松口气:“醒了就好。”

林翠翠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挣扎着要起来。但她腿软得厉害,刚站起一半就又跌了回去,脑袋直接撞在陈明远下巴上。

“哎哟——”

“对不起对不起!”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上去帮忙还是该装作没看见。那几个之前笑话林翠翠骑马的,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方才若不是陈主事反应快,林姑娘今天非得折在这儿不可。

“让开让开!”

张雨莲提着医箱挤进人群,看见两人抱在一起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开始给林翠翠把脉。

“怎么样?”林翠翠小声问。

“命大。”张雨莲面无表情,“脚踝扭伤,需要冷敷。其他地方应该没事。”

林翠翠松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坐在陈明远身上,连忙爬起来。这一动,才发现脚踝钻心地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陈明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肩膀还在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

“陈主事,”一个侍卫长模样的人走过来,拱手道,“方才您那一手,真是……真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真是太险了。”

陈明远笑笑,没解释。他没办法告诉对方,在现代,这种利用障碍物迫使失控马匹减速的方法,属于马术安全培训的基础内容。

“马呢?”他问。

“抓住了,没受伤。”

“去查查马鞍。”陈明远说,“林姑娘虽然骑术不精,但不至于无缘无故被甩下来。”

侍卫长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严肃起来:“陈主事的意思是……”

“先查了再说。”

帐篷里,林翠翠坐在铺盖上,脚踝被张雨莲用冰帕子敷着,疼得龇牙咧嘴。

“你忍着点。”张雨莲手下用力,“筋扭了,得把淤血揉开。”

“疼疼疼——你轻点!”

“轻了好不了。”

上官婉儿掀开帐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看了一眼林翠翠的脚踝,眉头微皱:“怎么弄成这样?”

“骑马摔的。”林翠翠蔫蔫地说,“我就是想练练……”

“练什么练,你那骑术,骑着走两步都费劲,还想跑?”张雨莲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

上官婉儿把茶递给林翠翠,转头看向跟进来的陈明远:“马鞍有问题?”

陈明远点头:“肚带被人割断了一半,跑起来之后受力,自然就断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故意的?”林翠翠瞪大眼睛,“为什么?我得罪谁了?”

“不是你。”上官婉儿缓缓道,“是陈主事。”

陈明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翠翠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今天这个差事,表面上是整顿行军队列,实际上牵扯的是各营各旗的利益。谁先走谁后走,谁走中间谁走边上,这关系到补给便利、行军难度,甚至关系到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陈明远一个新来的汉人主事,突然空降下来要重新排位,自然会有人不服。

不服怎么办?

先给个下马威。

林翠翠只是运气不好,成了那颗用来敲山震虎的石头。

“对不起。”她忽然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给你添麻烦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什么呢,是我连累了你。”

“行了,别在这儿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的。”张雨莲把冰帕子翻了个面,“现在怎么办?这还没到围场呢,就开始玩这一套,到了地方还不得动刀子?”

上官婉儿看了陈明远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改。”他说,“该怎么排还怎么排,谁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那马的事呢?”

“查不出来。”陈明远摇头,“动手的人不会留下证据,就算查出来是谁的马鞍,也可以说是保管不善,够不上什么罪名。”

“那就这么算了?”

陈明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冷意:“算了?怎么可能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回头道:“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只不过——我玩的游戏,他们可能不太熟。”

当天下午,陈明远的新队列方案开始执行。

按照他的安排,前锋营提前一个时辰出发,负责沿途警戒和道路整修。銮仪卫随后,但车驾间距被严格控制在二十步以上,中间穿插着负责后勤的辎重队。这样一来,原本容易拥堵的狭窄路段,通行效率反而提高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对随行官员的安排——不再按照品级统一行动,而是按照各自所属部门,分散编入不同的队列。文官跟着文官,武官跟着武官,需要协调事务的,可以在指定集结点临时汇合。

这个安排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那些平日被品级压着的小官,终于不用跟在那些行动迟缓的老大人们后面吃灰。愁的是那些习惯了前呼后拥的高官,一下子发现自己身边清净了许多,想找人伺候都找不着。

但谁也挑不出毛病——因为皇上的銮驾被安排在最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精锐护卫,安全系数大大提高。

“这个陈明远,有点意思。”乾隆在马车上看着新送来的行程表,“一天走了两天的路,人马还没怎么累,他是怎么做到的?”

“回皇上,”随行的军机大臣傅恒道,“臣去看过,陈主事把行军队列重新编了,前锋在前,辎重在中,殿后在侧,各个队伍之间保持固定距离,互不干扰。他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模块化编组。”和珅接话道,“臣听他解释过,说是把不同功能的队伍当成一个个可以自由组合的模块,根据路况和任务需要随时调整。臣听着新鲜,但也确实管用。”

乾隆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人,”他顿了顿,“是哪个旗的?”

“回皇上,陈主事是汉人,不在旗。”傅恒道,“原是在工部当差,因精通算学和营造,被内务府借调过来协办秋狝事宜。”

乾隆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傍晚扎营时,陈明远被和珅请去喝茶。

帐篷不大,布置得却极为精致。紫檀木的小几上摆着整套的宜兴茶具,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主事,请坐。”和珅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今日辛苦了。”

陈明远接过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和大人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和珅笑眯眯的,“就是想请教陈主事几个问题。”

“大人请讲。”

“陈主事今日这行军之法,和某瞧着新鲜,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

陈明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不过是些粗浅的算学常识,加上一点经验罢了。工部营造宫殿,物料进出频繁,久而久之便摸索出些门道。”

“哦?”和珅点点头,“那今日救林姑娘那一手呢?也是工部学的?”

陈明远的手微微一顿。

“和大人明鉴,工部虽然没有教这个的,但工部有马。”他不紧不慢地说,“物料搬运有时要用牲口,牲口惊了,总得有人能制住。下官在工部待了几年,别的没学会,这驯马的粗浅功夫倒是练了一些。”

和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主事太谦虚了。你那可不是粗浅功夫——马在狂奔,你在十几丈外就能算出它要往哪跑,算准了时机出手,分毫不差。这要是粗浅,那和某这几十年的骑术,就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明远垂下眼帘,没接话。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陈主事,”和珅忽然压低声音,“你身上那个小玩意儿,能不能借和某看看?”

陈明远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就是今天早上,你从怀里掏出来的那个。”和珅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粗,银白色的,往狼群面前一喷,那群狼就跟见了鬼似的跑了。和某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东西。”

陈明远的心跳陡然加速。

防狼喷雾。

他今天早上遇狼时,下意识掏出来用了。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想太多,事后也没来得及收好,肯定被和珅看见了。

“那个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过是些驱兽的药粉,调配好了装在小瓶里,用时一按,便喷出来了。南方的药商常有卖的,专门放山里的野物。和大人想要,下官回头给您送一瓶过去。”

“药粉?”和珅眼睛一亮,“什么药粉这么厉害?和某也算见多识广,怎么从没见过?”

陈明远笑了笑道:“大人见过的都是好药,这种粗鄙之物,自然入不了大人的眼。不过是些辣椒粉、硫磺之类的东西,配上几种草药,研磨成粉,用特殊的方法装瓶。配方下官也不太清楚,是在南方时从一个老药农手里买的。”

和珅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

“那倒是有意思,”他说,“回头和某也去找找这个老药农。”

陈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知道和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个人表面上笑眯眯的,实际上心细如发,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今天这个防狼喷雾,他肯定会追查到底。

问题是——他追查到什么程度?

“陈主事,”和珅忽然又开口,“和某还有一事想问。”

“大人请讲。”

“你那瓶药粉,”和珅盯着他的眼睛,“喷出来的为什么是水柱,不是粉末?”

陈明远的手再次顿住。

他忘了。

这个年代的喷雾技术,还停留在用嘴喷或者用扇子扇的阶段。能够通过按压产生连续水柱的喷雾瓶,要到十九世纪末才被发明出来。

“那个……”他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个瓶子是特制的,里面有个小机关,能把药粉化成水雾。具体怎么做的大人得问工匠,下官也不懂这些。”

“哦。”和珅点点头,又给他斟了杯茶,“陈主事真是见多识广,和某佩服。”

陈明远接过茶,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不起眼的现代物品,都可能成为暴露身份的破绽。防狼喷雾、手表、打火机——这些东西在他眼里稀松平常,在这里却是闻所未闻的奇物。

和珅已经在怀疑了。

其他人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落在远处正在落山的太阳上。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就是月圆之夜。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回去的办法。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陈明远躺在自己的铺盖上,盯着帐篷顶出神。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和珅今天的那些话。

“喷出来的为什么是水柱,不是粉末?”

这个问题他答上来了,但答得并不高明。和珅肯定听出了他话里的破绽,只是没有当场点破而已。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心好奇,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陈明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想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

陈明远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在他的帐篷门口停住了。

然后,帐帘被掀开一条缝。

月光透了进来。

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