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和府后角门的铜环响了七下。
三长两短两长——这是上官婉儿与陈明远约定的暗号。她住在琉璃厂附近的隐秘小院,这是张雨莲半月前以古董商身份赁下的住处,三进院落,后窗临河,若有追兵,可乘小舟遁走。
然而今日来的并非陈明远。
上官婉儿执烛立于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月色下,一个玄青色身影独立门外,身后并无随从。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竟是和珅本人。
烛火微颤。
“上官姑娘不必惊惶。”和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过院墙,“章某孤身前来,只为一件事。谈得拢,姑娘他日或可堂堂正正走出这北京城;谈不拢,章某转身便走,权当今夜未曾来过。”
章某——他以本姓自称,不是“和中堂”,不是“章大人”,只是一个“章某”。
上官婉儿闭目深吸一口气,将烛台置于窗台,转身披上一件半旧的石青披风,穿过天井,亲手拔下门闩。
门开处,月光与人对望。
和珅未着官服,只穿一件玄青色暗纹直裰,腰间系着寻常青布腰带,发髻上仅插一根乌木簪。这副装束,走在深夜的胡同里,任谁也认不出这就是当朝第一宠臣。
“请。”上官婉儿侧身让路。
和珅跨过门槛,目光掠过院中那棵老槐树,落在正屋微弱的烛光上:“姑娘这住处,倒是清雅。”
“逃难之人,谈何清雅。”上官婉儿引他入正堂,也不点灯,只将窗台上那盏烛台移近桌案,“和大人深夜驾临,总不是为了品评民居。”
和珅在太师椅上落座,目光扫过案上几卷书——那是张雨莲手抄的《红楼梦》残本,纸页微黄,墨迹尚新。他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烛光下。
是一枚西洋镜片,不过拇指大小,边缘镶着细银圈。
“这物件,姑娘可认得?”
上官婉儿瞳孔微缩。
那是“窥月镜”上的透镜——七日前,他们从璇玑楼中盗出此物,当夜便将其拆解研究。镜筒藏于陈明远处,三枚透镜则分由四人保管。她手中的那一枚,此刻正缝在披风的夹层里。
而和珅手中的这一枚——
“姑娘不必猜了。”和珅将镜片推向她,“这枚,是从林姑娘那里得来的。”
林翠翠。
上官婉儿指尖微凉,面上却不动声色:“翠翠何在?”
“好端端的,在我府上。”和珅语气平淡,“章某并未为难她,好茶好水待着,只是请她暂住几日。这枚镜片,也是她主动交出来的——姑娘莫急,她并非背叛,只是……”
他顿了顿,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只是她太想回家了。”
太想回家了。
这五个字落在静夜里,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翠翠说了多少?”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和珅直视她的眼睛,“比如,你们并非从江宁来的古董商人;比如,你们所说的那个‘家乡’,不在这个天下任何一处;比如,那个‘窥月镜’对你们的意义,远不止一件奇珍异宝。”
上官婉儿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披风的边缘。
“大人信吗?”
“若在半月前,章某定以为这是疯话。”和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但这半月来,章某查阅典籍,遍访钦天监的西洋传教士,又亲自试验那枚镜片……姑娘可知,那镜片对着月光时,会显出什么?”
上官婉儿不答。
“月相。”和珅回过头,“不是此刻的月相,而是三个月前、半年后、甚至明年的月相。那镜片里,封着整整一年的月光。”
他走回案前,俯身逼近上官婉儿,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压迫。
“三百年来,从无人能做出这样的镜片。便是西洋来的传教士,也说这技艺闻所未闻。姑娘,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那个能让镜片‘记住’月光的‘家乡’,究竟是什么地方?”
上官婉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大人真想知道?”
“章某今夜前来,便是为了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上官婉儿冷笑,“将我们囚于密室,逼问那‘家乡’的所在?还是将我们献给乾隆皇帝,换取更大的恩宠?”
和珅没有动怒,反而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姑娘太小看章某了。”他负手而立,“若章某只想逼问,何必孤身前来?若章某想将你们献给皇上,何必等到今日?璇玑楼失窃那夜,守卫认出了林姑娘,章某若想拿天,你们走不出这北京城。”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
那夜,林翠翠误触机关,他们仓皇逃出,一路虽惊险,却终究平安脱身。她曾以为是自己对和府布局的预判奏效,如今想来——
“那夜,是大人故意放我们走的?”
和珅不置可否,只道:“章某只是想知道,四个来历不明的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潜入璇玑楼,究竟要取什么。如今知道了,那物件……不过是一枚特殊的镜片。”
“大人现在想取回去?”
“取回来做什么?”和珅摇头,“那镜片,章某研究了三日,除了能看见不同时日的月相,别无他用。既不能换银子,也不能换官位,更杀不了人。你们既然费尽心机要它,想来它真正的用处,只在你们那个‘家乡’才显现。”
他重新落座,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
“章某今夜来,是想与姑娘做一笔交易。”
“交易”二字入耳,上官婉儿心中千回百转。
这半月来,她和张雨莲反复推演,最怕的就是和珅追查到底。乾隆与和珅之间虽有微妙制衡,但若和珅真下死力追捕,他们四人绝无可能长久隐匿。
然而此刻,和珅却说——交易。
“大人想交易什么?”
“三件事。”和珅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从何而来,章某可以不问。但你们所知的‘将来’,章某想知道。”
上官婉儿心头剧震。
“大人……”
“姑娘不必惊讶。”和珅打断她,“林姑娘虽然嘴不严,但有些事,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说那个‘家乡’很奇怪,女子与男子一样读书识字,人人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动静,有一种叫‘电’的东西,能让夜晚亮如白昼……这些,章某听不懂,也不想懂。但她说,在那个‘家乡’的历史书上,章某的名字,写着‘卒于嘉庆四年’。”
烛火猛地一跳。
上官婉儿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此刻的和珅,不过二十七岁,正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的年纪。嘉庆四年,那是……
“嘉庆四年。”和珅咀嚼着这四个字,“姑娘可知,如今是乾隆五十三年。嘉庆是谁?是十五阿哥?还是别的皇子?他登基那年,章某便死——这中间,隔了多少年?章某因何而死?”
上官婉儿抿紧嘴唇。
她当然知道。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和珅被赐死,抄家八亿两白银,民间传“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但这话,她能说吗?
“大人既然读过史书,当知‘天机不可泄露’。”她缓缓道,“若我告诉大人,大人信吗?若不信,问了也是白问;若信了,大人又当如何?改变自己的作为,避过那场劫难?”
和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姑娘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那便说第二件事——你们的‘商业蓝图’。”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在案上。上官婉儿一眼认出,那是她三日前让陈明远设法递进和府的——一份关于开设“西洋奇珍阁”的计划书,从钟表、眼镜到玻璃镜、自鸣钟,从京师总店到江南分号,从与洋行合作到自建工坊,事无巨细,皆列其中。
“这份东西,章某看了三遍。”和珅道,“说实话,看不懂的地方,比看懂的多。但有一条章某看懂了——若真按此施行,三年之内,这份产业可抵得上章某如今家产的三成;五年之内,可抵十成;十年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一切。
“姑娘有经天纬地之才,却隐于市井,实在可惜。”和珅收起那卷纸,“章某愿与姑娘合作。你们要的银子、人手、铺面,章某来出;姑娘要的,不过是借章某的身份庇护,平安行事。各取所需,如何?”
上官婉儿望着他,忽然问:“第三件事呢?”
和珅的笑意微微一滞。
半晌,他缓缓道:“第三件事,章某只问一次——姑娘可愿长留此地?”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欲灭。
上官婉儿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可愿合作”,不是“可愿留下”,而是“可愿长留此地”——这句话里,有试探,有拉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半晌才道:“大人可知,我们那个‘家乡’,有句话叫‘叶落归根’?”
“知道。”和珅点头,“但姑娘也该知道,有些根,落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轮圆月,月中有桂树,树下有一只捣药的玉兔。
“这是……”
“璇玑楼里的第二件信物。”和珅道,“与那镜片一样,月光下有异象。章某留着无用,送给姑娘。”
上官婉儿怔住。
“大人……这是何意?”
和珅已经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章某今夜说的三件事,姑娘可以慢慢想。那‘商业蓝图’,章某明日便派人着手筹备,无论姑娘应不应,章某都会做下去——因为章某看得出,那是一条真正的生财之道。”
他推开房门,月光倾泻而入。
“至于那第三件事……”他顿了顿,“章某不急着要答案。姑娘若有一日想留下,章某的府门,永远敞开。”
话音落,玄青色身影已没入夜色。
上官婉儿独坐堂中,望着案上那枚玉佩,月光透过窗纸,在玉佩上缓缓流动。她忽然伸手,将那玉佩握在掌心。
掌心微凉。
那凉意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温热。
窗外,老槐树上,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墨蓝的夜空。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上官婉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和珅消失的方向。那条胡同空空荡荡,月色如霜,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她低头,展开掌心。
玉佩上,月宫桂树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泛光,那玉兔的眼睛,竟隐隐透出一点赤红——如同深夜里的烛火,如同……
如同一双窥探的眼睛。
上官婉儿蓦然回头。
天井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株老槐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握紧玉佩,快步走向后窗,推开窗扇——
河水平静,月色如银。
但岸边那丛芦苇,分明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上官婉儿心中一沉。
今夜来的,当真只有和珅一人?
她关上窗户,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站立。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
然而就在这一刻,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三长两短两长——是陈明远的暗号。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院门。门开处,陈明远脸色苍白,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出事了。”他压低声音,“张雨莲不见了。”
上官婉儿握紧了掌心的玉佩。
月光下,玉兔的眼睛,红得如同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