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京城已陷入沉睡。
唯有和府后角门的气死风灯还在夜风中摇晃,将“和府”二字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上官婉儿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两盏灯,想起三个时辰前陈明远的话——
“你疯了。”
她没疯。她只是算清楚了所有账目:和珅封锁九城,暗中搜捕已有七日。林翠翠在城西赁屋养伤,张雨莲藏在琉璃厂的书肆夹墙里,陈明远扮成洋商住进天主堂。而她自己在正阳门外的茶楼躲了三天,换了四套衣裳,最终还是走回这里。
躲不掉的。
和珅要找的不是刺客,不是盗贼,是一个能在他璇玑楼里来去自如、能解西洋算学题、能让琉璃灯火在他眼前炸成漫天星辰的人。这样的人,整个大清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她来了。
她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像叩自己命运的门环。
门房的老苍头探出头来,灯笼往她脸上照了照,愣住:“您是……”
“烦请通禀,”上官婉儿抬眸,眸光比夜风还凉,“就说夜宴那日献灯的女子,来给中堂大人还一件东西。”
老苍头的手抖了抖,灯笼险些脱手。
和珅没有让她等太久。
她被请进西花厅——不是正厅,是私院待客的内书房。这个地方上官婉儿在图纸上见过,真正踏进来才明白什么叫“分寸”。紫檀架上的宋瓷、黄花梨案头的端砚、墙上是董其昌的真迹,每一件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僭越,不少一分贵重。
和珅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搁下书卷,没有起身。
“还东西?”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还什么?”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截西洋透镜,拇指大小,边缘镶着磨损的铜箍。月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透镜上折出一线幽蓝的光。
和珅的目光落在那截透镜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
“璇玑楼里那架窥月镜,少了一片镜片。”他说,“本王找了七日,原来在你这里。”
“我取走的,自然由我来还。”上官婉儿迎着他的视线,“中堂大人不想问问,我为何要还?”
和珅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牵动嘴角,眼底还是凉的。
“本王更好奇,”他说,“你是如何进来的?”
“走进来的。”上官婉儿答,“从正门。”
“本王的意思是,”和珅微微倾身,“你如何躲过九城搜捕,在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本王亲卫的眼皮底下,活过这七日,还换了四套衣裳、三个住处、两次扮成旗人贵妇、一次扮成洋商女眷?”
上官婉儿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本王还知道,”和珅慢慢靠回椅背,“与你同行的还有三人。一个伤了腿,藏在城西王家茶行的后院;一个精通古籍,躲在琉璃厂汲古阁的夹墙里;一个扮成洋商,在天主堂跟汤若望的徒孙谈《几何原本》。”
他每说一句,上官婉儿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沉到底,反而静了。
“中堂大人既然都知道,”她开口,声音竟还稳得住,“为何不抓?”
“抓?”和珅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抓来做什么?刑部大牢里关着的,都是些蠢贼笨盗。你们——不,你——”他抬手指了指她,“你不一样。”
上官婉儿没说话。
“你那晚在璇玑楼解的题,是利玛窦带来的西洋算学,本王请教过钦天监的洋人,他们说这法子叫‘几何’,大清懂这个的不超过十人。”和珅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你那同伴燃的烟花,配方里掺了西洋的硝石提纯法,工部制造火药三百年,没人想过这么干。还有你——”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你教那个舞女如何周旋、如何递话、如何套我门客的话,那些手段,本王在军机处十年,见过最好的密探也不过如此。”
上官婉儿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所以本王在想,”和珅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真的困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上官婉儿想过无数遍怎么回答。
是江南来的戏班?——可他们懂西洋算学。
是洋商雇的细作?——可他们对大清宫廷的规矩熟得反常。
是白莲教的余孽?——可他们行事周密得不像江湖草莽。
“大人想知道答案,”她抬起眼,“我可以给。但不是现在。”
和珅挑眉。
“我今晚来,是跟大人谈一笔交易。”上官婉儿说,“我用一样东西,换三件事。”
“什么东西?”
“一个能让中堂大人的钱庄,在三年内翻十倍的生意。”
和珅的眼神变了。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才会亮起的目光,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回去。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子——月白的衫子,素净的脸,眉眼间没有半分媚态,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十倍?”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分量。
“十倍。”上官婉儿说,“而且是干干净净、见得了光的银子。不用贪墨,不用索贿,不用跟那些盯着您参您的御史玩心眼。只要大人点头,这银子就会自己流进您的钱庄,流得堂堂正正。”
和珅没说话。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哪三件事?”他问。
上官婉儿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第一关过了。
“第一件,”她说,“放了我那三个同伴,既往不咎。”
“可。”
“第二件,”她说,“把璇玑楼里那架窥月镜,连同镜片上刻的星图,借我研究三日。”
和珅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问为什么。
“第三件,”上官婉儿顿了顿,“大人要答应我,日后若有人问起今晚,您只说——我主动投案,献上商策,您宽大为怀,收我做门客。其余的事,一概不知。”
和珅放下茶盏。
“门客?”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你一个女子,要做本王门客?”
“大人门下有账房先生,有师爷幕僚,有西洋通译,”上官婉儿不卑不亢,“多一个懂算学的女门客,有何不可?”
和珅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兴味。
“你方才说,”他慢慢开口,“那桩生意,能让本王钱庄翻十倍?”
“是。”
“那本王若是不答应那三件事,直接把你关起来,刑讯逼供,”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那生意,不一样是本王的?”
上官婉儿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足够让和珅察觉出一点东西——这东西叫“底气”。
“大人,”她说,“我竟然敢一个人来,敢空手进您的府,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您觉得,我会没留后手?”
和珅的眼神骤然锐利。
“那桩生意的关键,在我脑子里。”上官婉儿指了指自己额角,“大人可以把这脑袋砍下来,但砍下来之后,它就什么都不是了。大人也可以慢慢审,审上一年半载,审到我在大牢里病死、饿死、被耗子咬死——那生意,也就跟着死了。”
她顿了顿,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字说下去:
“可大人若是信我,用我,让我活着、好好地活着,替您把这生意做起来——那十年后的和府,就不止是今天这个和府。大人信的,是自己的刀快,还是自己的眼光准?”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许久,和珅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眉眼都舒展开来,露出一点与传闻中那个贪婪酷吏截然不同的样子——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终于等来了配得上自己的对手。
“本王在军机处这些年,”他说,“见过无数人来投靠。有送银子的,有送古玩的,有送宅子的,有送女人的。”他顿了顿,“头一回见人送生意,还送得这么理直气壮。”
上官婉儿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上官婉儿。”
和珅挑了挑眉:“这名字倒是巧。”
“父母取的,”上官婉儿说,“说是盼我聪慧。”
“那你聪慧吗?”
“大人试过不就知道了?”
和珅又笑了。他走回案后,取过一张空白名帖,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私印,递给她。
“拿着这个,明日起,你去我和府账房行走。”他说,“你那三个同伴,天亮前会有人送信放人。窥月镜和星图,三日后在璇玑楼等你。”
上官婉儿接过名帖,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只有八个字——
“和府账房行走 上官婉儿”
没有问来历,没有问目的,没有问那晚夜宴的种种蹊跷。
就这么收下了。
她抬起头,对上和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锐利,只剩一种幽深的、难以捉摸的光。
“大人不问那生意到底是什么?”她问。
“不急。”和珅说,“你既然敢来,就不怕你不说。本王只是好奇——”
他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把她看透。
“你方才说,是来还东西的。可你从头到尾,只还了那一截镜片。”他说,“那夜宴那晚,你在璇玑楼里拿走的另一件东西呢?”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缩。
另一件东西。
那卷《红楼梦》手稿。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垂了垂眼:“大人说什么另一件?”
和珅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被听见。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他说,“记住你的话。三年,十倍。本王等着看。”
上官婉儿屈膝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婉儿姑娘。”
她停住。
“你那晚在璇玑楼里解的那道题,”和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利玛窦带来的西洋算学里,有一道题,说是难倒了整个钦天监。那题叫‘三等分角’。”
上官婉儿的背脊僵了一瞬。
“你解的那个法子,”和珅说,“本王请教过洋人,他们说那不是几何法,是……什么尺规作图之外的旁门。他们还说,这个法子,是两百年后才有人想出来的。”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后背发凉。
“本王在想,”和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婉儿姑娘,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脚,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月光里。
身后,书房的灯烛在她踏出的瞬间,忽然跳了一跳,灭了。
西花厅陷入黑暗。
只剩月光落在那张书案上,落在那截她归还的西洋透镜上,折出一线幽蓝的光。
那光落进和珅的眼睛里。
他没有叫人来点灯。他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截透镜,唇边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窗外,打更的锣声远远传来——
“丑时一刻,天干物燥——”
锣声里,上官婉儿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袖中,藏着那卷《红楼梦》手稿。
手稿的夹页里,有一片薄如蝉翼的纸,纸上是一行她穿越前亲手写下的字——
“乾隆四十五年,和珅开始编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同年,曹雪芹遗稿《石头记》出现钞本。”
今夜她踏进和府的那一刻,历史已经被她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是她不知道,这道口子,究竟是通向生路,还是深渊。
夜风又起。
吹得月洞门上那盏气死风灯,摇了三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