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银行清算核验报告在次日上午送达市政府，报告首页只列账户、日期、批次和金额，九千六百万元职工安居储备款的流向，被压进一条完整的支付链。
这笔钱从安居储备归集户进入城市基金短期周转专户，三天内与财政周转款、城投拆借款混合，经海岚供应链和十二家企业账户转了一圈，最终成为澜江项目首笔授信的预约保证金。
首笔贷款发放后，九千六百万元沿原路径退回城市基金，安居储备归集户没有收到回款，基金财务在账上写了四个字，续作资金。
市国资委调出安居储备计划管理办法，职工缴款的用途写得清楚，住房首付支持、保障房建设、低风险保值，每一项都有边界，项目资本金、贷款保证金和关联企业周转均被明确禁止。
许天把支付报告与管理办法压在一起向市总工会、国资委和住房部门下了一道工作要求。
四十七家市属国企同步开设实名核验窗口，职工凭身份证、缴款证明和单位代扣记录，核对个人本金、登记收益、基金份额、续作授权和到期安排。
“先让每个人查自己的钱，账上写了多少，合同约定了什么，谁替他办过续作，都要逐项对上。”
市国资委负责人翻开基金现金流测算表，几笔近期到期款已经超过可动用资金，他将兑付缺口单独圈出。
“窗口开放以后，如果出现集中兑付，基金现金接不上，现场怎么答复？”
许天则要求国资委将到期、未到期和存在授权争议的账户分开登记。
“已经到期的单列处理，未到期的说明合同条款，查不到本人续作授权的，保留异议并锁定原始记录，谁都不准拿一张无法兑现的承诺安抚职工。”
宣传部门接着询问媒体口径，许天划掉了原稿中的风险可控，只保留核验地点、材料要求、确认事实和处理顺序。
“个人账户不得公开，责任结论交给证据，政府先把查询渠道摆出来。”
核验首日，市总工会服务大厅的等候区坐满了前来查账的职工，一名退休机修工把十二年的缴款记录交进窗口，单位盖章的代扣表从入职一直排到退休。
“我每个月交两百，退休前又补过一笔，你帮我算算，现在还有多少钱？”
工作人员把系统记录与纸质台账逐项对应，账户登记本金三万八千四百元，收益九千六百元。
老人问道：“什么时候能取？”
“您的账户前年办过自动续作，现有记录里没找到新的到期日。”
老人将缴款证明重新推到窗口前，要求工作人员把续作授权一起找出来，可系统记录、单位档案和基金移交材料翻了一遍，都没他的签名。
他拿回份额确认书，拇指在那行自动续作上按了几下。
“说是给职工安居，我退休了还住单位老房，钱倒先住进项目公司了？”
这句话让后面等候的人纷纷拿出自己的材料，有人缴款十五年，账户只剩基金份额，没对应住房项目，有人提交过首付申请，基金办公室以统一运作为由拒绝兑付，还有人的收益逐年记账，现金安排始终空着。
当天登记的两千三百余人中，超过一半找不到本人续作授权，国资委准备将问题归入历史资料缺失，核验人员从市属企业代扣表中调出了一份统一指令。
文件要求各单位默认续作，职工提出退出申请后，再由基金管理办公室分批审核，文件发送记录覆盖四十七家企业。
许天让国资委保全发送路径、接收名单和执行记录，同时明确要求，谁保管文件谁说明来源，谁执行默认续作谁提交依据，任何单位不得补写签批意见。
蒋岑得知实名核验启动，带着当年的工作笔记来到旧案复核组，笔记中夹着审计意见送达名单，基金管理办公室、澜海银行风险委员会和市金融协调部门均有人签收。
她把其中一页交给复核人员，上面写着安居储备款不得进入项目保证金账户，个人长期储蓄缺少流动性安排，集中兑付将使城市基金失去支付能力，落款时间早于十二笔保证金支付七个月。
顾宁拿着蒋岑当年的审计意见，说道：“蒋老师当年提出的风险，支付记录已经给出了结果。”
蒋岑按住那本笔记，“先把职工的钱对上，我的结论由复核组按照材料认定。”
银行复核人员原本准备质疑个人笔记的证明效力，市审计局已经调出同日形成的会议通知、文件流转单和收文台账，三组材料能够互相对应。
许天得知后，下达命令：“笔记证明她提出过异议，资金用途由支付记录证明，文件送达由收文台账证明，谁负责哪一段，谁就在自己的核验意见上签字。”
核验窗口开放两天，四十七家市属国企全部出现职工查询，登记人数超过一万二千人，市政府热线收到的问题集中在本金去向、收益兑现和基金份额质押三项。
......
范崇山最初没把职工核验列入银行改制风险报告，他在董事会材料上写了一条意见，安居储备属于城市基金内部兑付事项，澜海银行不承担个人资金管理责任。
董事会秘书把第二天的核验汇总表放到他面前，澜海银行为安居储备归集户提供账户管理、收益确认和质押登记，三项业务均留有银行经办记录。
范崇山翻到质押登记一栏，原本准备签发的改制报告停在桌上，他把首页撤回来，要求重新调取托管业务目录。
“这些材料怎么进入核验范围的？”
“人民银行核对指定账户的资金性质，安居储备归集户被银行登记为基金托管账户，账户管理、收益确认和质押业务必须一并说明。”
范崇山拿起电话联系韩绍诚。
“韩市长，市政府必须控制核验规模，否则境外投资方会重新评估澜海银行的托管责任。
“核验窗口已经公开，四十七家企业都在登记。你准备让我以什么名义关掉？”
“不必关掉，可以把集中核验转回企业内部处理。”
“转回企业内部？质押登记的经办部门写得很清楚，是澜海银行，这个责任，你也准备一并转出去吗？”
“现在把人赶回企业，职工先问谁不让查，银行改制的问题也不会消失，你先把质押登记解释清楚。”
电话被挂断后，范崇山把改制报告退回合规部门，要求托管业务、质押登记和安居储备账户全部纳入风险披露，原先那句银行不承担责任，也被他亲手划掉。
另一边，
市审计局根据质押登记查到三份合同，城市发展基金曾将部分安居基金份额质押给港岛嘉衡托管有限公司，用于取得境外短期授信，质押规模十一亿八千万元。
境内登记服务由澜海银行提供，托管资料整理方是南港融信，港岛嘉衡提交的受益账户，与三百八十万元托管费实际汇入账户使用同一个证券客户号。
合同、登记、付费和受益账户被同一个客户号串在一起，原先分散在基金、银行和托管公司的材料，已经合成一条能够继续核验的业务路径。
许天将正常住房项目和职工到期兑付列入保障清单，境外质押列入核验清单，未来现金缺口列入应对清单，任何部门不得借十一亿八千万元的风险停掉全部合法业务。
他随即拨通何建明的电话，率先开口。
“何司长，三条资金线已经接上了。”
“首笔授信的上游账户是城市基金专户，安居储备和境外质押也都能从这条路径往下核。”
“联合案例组留下的资金路径图，你有没有对过？”
“对过了，账户流向一致，但三项材料分别牵涉授信审批、储备资金管理和跨境质押，地方无权全部处理。”
“再往下查，就会碰到人民银行、银行监管和财政部门的权限。”
“具体缺什么？”
“账户明细、交易金额、合同原件，还有对应的申请权限。”“那就分开办。地方能保全的，马上保全；需要中央部门核验的，逐项请示。”
“申请范围怎么划？”
“只列异常事项。”
“别把合法项目装进申请，也别让异常款项继续留在正常业务里。”
许天据此签发专项核验请示，申请人民银行、银监会和财政部共同派员，核验职工安居储备的归集、运作、质押和兑付安排。
范围锁定六万八千四百二十七名职工个人资金，不触碰合法项目的正常账户。
请示送出以前，市政府办公厅从旧卷宗中找到一份批示，签批人是时任澜江市长程文涛，内容只有一句话：同意阶段性统一归集，保障安居计划整体收益和流动性。
城市发展基金编制政策依据时，却把这份批示列入对外拆借和境外质押的授权文件，十一亿八千万元基金份额，也在这套依据下进入港岛托管合同。
许天立即要求市府办立即封存文件流转记录，核对是谁摘录批示、谁扩大解释、谁将它送进董事会审议材料。
许天最后在专项请示后补上一条意见。
“批示写了什么，就认什么。”
“没写进去的十一亿八千万，谁签字，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