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
海军警备区招待所,三楼指挥室。
许天将信封和沈楚欣提供的时间记录全部摊在卫国平的办公桌上。
卫国平戴上老花镜,逐条看完。
“古玩字画实物交割,不过账,不留痕。”卫国平摘下眼镜,冷笑一声,“这帮人玩得确实精。”
“但山庄是实体。”许天手指点在照片上,“实体就会留下痕迹,库存清单、进出货记录、来客登记、安保监控,只要东西还在山庄里,就是铁证。”
“怎么进去?”
“还是老办法。”许天声音冷厉,“远洋集团注资的会所,天然属于走私赃款转移的衍生资产,海关总署的联合查缉令管得到。”
卫国平一拍桌子:“干!我签字!”
次日清晨六点。
侯官市南郊,静湖山庄。
十二辆喷涂着中国海关与缉私特警标识的防暴车,在晨雾中切开了山路。
孙国良站在头车顶部指挥位,防弹背心外面套着海关缉私的蓝色马甲,腰间别着九二式。
车队在山庄正门外一百米处急停。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缉私特警鱼贯跳下,迅速封锁山庄所有出入口。
山庄大门紧闭。铁门后面,两个保安探出脑袋,看到那片钢铁洪流,脸都白了。
“开门!海关缉私局依法查缉!”
铁门被撞车直接顶开。
特警蜂拥而入。
山庄大厅里的几名值班人员抱着头蹲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三辆挂着侯官市政府牌照的帕萨特急刹在山庄外围,车门推开,几个穿夹克的人跳了下来。
为首的是侯官市招商局副局长,满脸急躁,扯着嗓子冲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们侯官市重点招商引资的休闲产业项目!你们这样搞是破坏营商环境!我要向省委投诉!”
孙国良连头都没回。
“海关总署查缉令。”孙国良从战术背心里抽出公函,单手举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随即收回。
“远洋集团涉嫌走私赃款转移,本山庄属于衍生资产,依法查封。”
孙国良歪了歪头,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人。
“再废话一句,以涉嫌走私洗钱同谋罪名,当场铐走。”
招商局副局长张了张嘴,看到孙国良身后那一排枪口,嘴巴闭上了。
他讪讪地退到路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打给谁。
能打的人,要么进去了,要么跑了。
他默默收起手机,缩回了帕萨特后座。
搜查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山庄地下室的库房里,摆着三十七件无任何来源凭证的名贵古董和字画。
李志向在一个保险柜的夹层里,翻出了几张皱巴巴的海外奢侈品代购单据。
单据残缺不全,但签收栏上有模糊的手写笔迹。
消息传开。
那些昨天还在喝酒庆祝的候官官员,酒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联合调查组没有收手!
非但没收手,刀刀往要害上切!
当天傍晚,侯官市副市长刘立民的家中。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屏幕在幽幽闪烁,新闻里正在滚动播报省内坚决打击走私行为的最新通报。
刘立民死死盯着屏幕,手里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刘,你怎么了?从下午静湖山庄被查的消息传回来,你就跟丢了魂一样。”
妻子走过来,试图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别碰我!”刘立民一缩手,茶水溅在手背上,茶水早就凉透了,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他立马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市局另外几个副局长和市委同僚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打了四个,全是盲音。
刘立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都关机了……他们都怕了……”刘立民声音嘶哑地喃喃自语。
妻子吓坏了,从来就没有见过丈夫如此失态,声音带上了哭腔:“到底出啥事了?老刘你别吓我啊!你不是说章书记那边压下来了,赵市长他们扛包,火烧不到咱们头上吗?”
“扛个屁!省委压不住了!全盘崩溃了!”刘立民低吼一声,双眼布满血丝,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海关缉私局越过省委直接抄了静湖山庄!你懂这什么意思吗?中央调查组根本没打算顺着省里给的台阶下!许天这是要往死里查!要刨祖坟!”
妻子脸色煞白,瘫坐在沙发上:“那、那咋办?你当年分管海事审批,远洋集团那几条船的手续可是你亲自签的字啊……”
“我发誓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稀土!我真不知道啊!”刘立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起身在狭窄的茶几旁来回踱步,“陈超每次只拿几万现金塞给我,说就是几箱子走私的高档免税红酒和海鲜……三年加起来我一共就拿了四十七万!就为了这四十七万,我要去给他们背危害国家安全、走私禁运物资的大黑锅?”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陈立伟被像死狗一样拖进大礼堂的画面,闪过赵平云面如死灰被押走的惨状。
许天那个煞星,手里握着中纪委的尚方宝剑,连正部级都敢当面硬刚,他一个小小的副市长算什么?等许天的人撬开静湖山庄的嘴,顺着远洋集团的线索往下捋,查到他当年的审批卷宗那是迟早的事。
一旦等到中纪委主动上门找他,他就是包庇特大走私集团的同案犯,到了法庭上判个无期都是轻的!
丫的,为了这四十几万真的不值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刘立民突然停下脚步,他直接冲进书房,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串锁在抽屉最深处的钥匙,从保险柜的夹层里抱出两大本保存完好的档案卷宗。
“老刘,你要干嘛去?”妻子在背后哭喊。
“去主动交代!去求一条活路!晚上就不用等我回来了!”刘立民头也不回,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当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海军警备区招待所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衣冠整齐,他手里死死抱着两本档案卷宗。
侯官市副市长刘立民。
“我……我要见许书记。”刘立民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我有东西要交。”
十分钟后,许天出现在会客室。
刘立民见到许天的那一刻,连客套话都没有,直接把两本卷宗拍在桌上。
“这是远洋集团港口垄断审批的全部原始档案!”刘立民声音颤抖,“我分管交通和海事审批五年,这五年里,远洋的每一条船、每一个泊位,全是陈超亲自找我签的字!”
许天打开卷宗,翻了几页,抬起头。
“刘市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交这个吧?”
刘立民身体一僵。
他低下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许书记,我也拿过钱。”刘立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年,一共四十七万,但我发誓,走私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许天看着他。
“我只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刘立民抬起头,满眼血丝。
许天收起卷宗,站起身。
“你今晚的选择,我记下了。”
当晚凌晨两点。
招待所三楼指挥室的灯彻夜未灭。
李志向把从静湖山庄保险柜里搜出的那几张残缺代购单据和刘立民交出的港口审批卷宗全部铺在长桌上。
他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翻着从省委组织部调来的干部档案字迹样本。
代购单签收栏上的模糊笔迹,被放大了五倍。
李志向拿过另一份文件,是一份省委常委在某次全会上的签批件,上面有省委秘书长白庆安的亲笔批示。
两份笔迹并排放在一起。
李志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一直沉默未语的许天。
“许书记,你看这个安字的最后一笔,向右下拖的弧度和收笔习惯……”
许天拿过放大镜,死死盯着那两行字迹。
代购单上的签收笔迹残缺,但能辨认的几个字,姓氏的起笔顿挫、名字尾字的收锋角度与白庆安的签批字迹高度吻合。
白庆安,海东省委秘书长。
章文韬最信任的大管家。
许天缓缓放下放大镜,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眠的卫国平。
“卫书记。”
“终于碰到省委核心的硬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