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国强彻底陷入沉默。
许天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啪嗒”一声。
“许书记。”宿国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止一个档次。
“省纪委会全力保障陈立伟的治疗,侯官案争取依法依规尽快处理。”
他顿了顿。
“有些事情,我会跟文韬书记沟通。”
“嘟嘟嘟。”
许天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一弯。
宿国强这条老狐狸,终于肯从洞里探出半个头了。
次日上午十一点。
手机响了,许天接通,对面声音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率先开口:“许书记,我是章文韬。”
许天眼神一凝,随即靠回椅背。
“章书记,您好。”
“陈立伟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了?”章文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先把姿态摆在关心干部的高度上。
“手术很成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感谢省委的关心。”
寒暄到此为止。
章文韬话锋一转,声音重了三分:“许天同志,侯官的事情,省委会严肃处理,给中央和人民一个交代。”
看似掷地有声,但紧跟着的下一句才是真正的刀锋。
“但是,海东数千万群众的大局不能乱。干部队伍的积极性不能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得把握好分寸!”
又是大局。
当初用大局压许天的是你章文韬,现在还想用大局来划线的还是你。
“章书记说得对。”许天不卑不亢,“调查组一切依法办事,陈立伟书记的健康和安全,我们会持续关注,中纪委也在持续关注。”
电话那头,章文韬的呼吸顿了半拍。
“相信省委能把握好治病救人和惩前毖后的关系。”
许天补了最后一句。
用章文韬自己的词儿,原封不动砸回去。
“嘟嘟嘟。”
电话挂断。
许天放下手机。
章文韬这通电话的信号再明确不过,他想谈条件。
把陈立伟和侯官市层面的人头交出来,换取调查组不再往省里深挖。
当天下午三点,宿国强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异常正式。
“许书记,省委刚才开了碰头会,以下是省委的最新决定。”
“第一,陈立伟继续留在省人民医院治疗,由省纪委和调查组共同监护,待病情稳定后依法移送司法机关。”
“第二,对侯官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赵平云,市政法委书记刘彤等七名市管干部,立即启动免职程序,移交司法机关立案侦查!”
许天握着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赵平云,拿下了。
这个靠着赵家余荫在侯官作威作福的太子党,这个离婚当天就另娶陈家堂妹的政治投机客,这个靠着常务副市长的审批权帮远洋集团洗钱的白手套终于被摘了乌纱帽,送上了审判台。
“省委的决定,调查组完全尊重,请宿书记转告章书记,调查组对海东省委的大局意识表示肯定。”
许天这句话说得漂亮。
你给面子,我也给面子。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第一刀。
断尾求生,章文韬砍得利索。
挂断电话后,许天拨通了卫国平。
“卫书记,省委的处理方案出来了!赵平云等七人全部免职移交司法,侯官市的处置权,归我们。”
卫国平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阶段性胜利。”
老人的声音沉稳而克制,随后又加了一句。
“根子深,慢慢挖。”
李志向从楼梯口走过来,脚步压得很轻。
“许书记。”李志向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赵平云被带走了。”
许天转过头。
“什么表情?”
“面如死灰。”李志向顿了顿,“他那个妻子就是那个陈立伟的堂妹,在市委家属院又哭又闹,砸了半间屋子的东西,被省纪委的人劝离。”
许天没说话。
他脑海里闪过陈修德那具烧焦蜷缩的残骸,闪过李志向满是燎泡的双手,闪过那枚被火焰吞噬得变形的一等功勋章。
侯官的天,又亮了一角。
但海东的夜还长。
陈立伟交代的那个省里的老领导、那笔每年七位数的咨询费、那个隐藏在开曼群岛离岸信托背后的影子全都还藏在水底下。
章文韬今天的断尾求生,不过是割掉了最烂的疮疤,真正的毒根,还埋在海东省委大院的深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竟是沈楚欣。
“许主任,东山开发区几个重点项目遇到点阻力,我刚好来到海东省城,方便时能否请教?”
许天看着这条短信,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沈楚欣。
赵平云的前妻。
沈家大小姐。
这段时间她按照许天的建议,顺利接任开发区党工委书记一职。
当初她主动把和赵平云离婚一事告知许天,现在赵平云前脚被免职押走,她后脚就刚好出现在海东省城。
东山开发区的项目阻力?
许天嘴角微弯。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许天收起手机,靠回椅背。
他没有急着动身。
沈楚欣这条短信来得太巧了,赵平云上午刚被省纪委押走,她下午就出现在海东省城。
东山开发区的项目阻力?
那边有马洋的中强科技撑着,有她沈楚欣亲自坐镇,能有什么阻力需要大老远跑到海东省来请教?
这女人手里一定有东西,而且还是赵平云的东西。
许天拨通了卫国平的电话,三句话说清情况。
“去。”卫国平只回了一个字。
许天换了件便装,出了警备区大门。
与此同时。
侯官市委大院家属区。
几个没被点名的市直机关副职,聚在一间住宅里,关着门喝茶。
“省委定了调了,陈立伟和赵平云是替死鬼,咱们只要嘴巴紧,这一关就过去了。”
“章书记亲自拍的板,他不会让火烧到省里。”
“许天再厉害,也就是个处级干部,卫国平走了他还能翻什么浪?”
几个人面面相觑,松了半口气。
……
海东省城一家私房菜馆,二楼包间。
沈楚欣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不施粉黛,头发依旧利落地束在脑后。
桌上泡好了两杯茶,一杯热气袅袅,另一杯已经凉了。
说明她到了有一阵了。
许天推门进来,沈楚欣站起身,微微欠身。
两人隔桌对坐。
“沈书记,东山那边出什么状况了?”许天端起茶杯。
沈楚欣摇了摇头,直接开口:“许主任,东山一切正常。马洋的中强科技上个月刚拿下国家863计划的子课题立项,池教授和孔院士团队的进展很顺利。”
所以不是来谈东山的。
许天放下茶杯,没说话,等着她亮牌。
沈楚欣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中央。
“赵平云跟陈立伟堂妹的事,我比所有人都早知道。”沈楚欣语速不快,也没太多感情上的情绪,“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留心他的所有异常。”
许天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伸手。
“赵平云为了前往海东发展,很早就开始布局往海东送钱,从来不走账。”沈楚欣低声说道,“他用的是古玩字画。”
许天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一下,他没接话,等沈楚欣继续。
“侯官市南郊有个地方叫静湖山庄,表面上是个高端休闲会所,工商注册法人是赵平云高中同学孟凡舟,但这个会所的启动资金和后续运营成本,全部来自远洋集团。”
“赵平云每个季度都会安排人,从境外搞一批古玩字画运进山庄。然后由孟凡舟出面,以私人收藏品鉴的名义,邀请省里的某位领导到山庄雅聚。每次聚会结束,那批东西就换了主,没有发票,没有转账记录,连收据都没有。”
这就是玩古玩字画的原因,不走银行流水,不过电子账目,用最原始、最难追踪的方式完成行贿!
许天抬起头,凑近了半寸。
“省里哪位?”
“这个我不确定。”沈楚欣没有硬拗,“赵平云在家从来不提名字,但能让赵平云这种骄横的人毕恭毕敬的,在海东省委大院扳着指头数,不超过三个。”
许天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沈楚欣忽然开口,“孟凡舟这个人,许主任可能需要格外注意。”
“他之前在鹏城被查过。”许天点头。
“但许主任恐怕不知道,孟凡舟曾经是陈曼凝的男朋友。”
许天眉头猛地一跳。
陈曼凝,陈立伟的堂妹,赵平云现任妻子。
“这层关系,赵平云应该不知情。”沈楚欣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许天盯着这个女人看了整整三秒。
沈楚欣放下茶杯,站起身,对许天深深鞠了一躬。
“许书记,赵平云祸害百姓,我沈楚欣身为他的前妻,深感愧疚。今天这些东西交给您,也算是替自己赎一份心安。”
她随后直起腰,神色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干练与从容。
“东山那边您放心,我会替您守好这个摊子。”
说完,她拿起挎包,干脆利索地离开了包间。
包厢里只剩许天一个人。
他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静湖山庄的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时间记录。
许天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从发现丈夫出轨开始,她没有哭闹,没有声张,而是一步一步、滴水不漏地收集证据,并且毫不犹豫和赵平云离婚切割。
在得知赵嘉骏最终只是退居二线,察觉到许天的心境,果断抓住时机给许天送在弹药。
现在又把底牌亮给最合适的人,每一次抉择的时机选的刚刚好。
借刀杀人,杀得干干净净。
而且还让被借的那把刀,自己心甘情愿。
因为这是双赢。
许天得到了撬开省级权力网的关键坐标,沈楚欣彻底摆脱了赵家的阴影,在东山的政治根基比谁都深。
许天暗叹一声。
只要沈家不自己作死,就凭沈楚欣这一个人,沈家起码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