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垂眸睨着跪在脚边的少女，面色沉静，一语不发。
林白芷抬眸，语声清亮而坦然：“大长公主殿下，白芷今日，专程前来请罪。”
“别这样！”上官曦急忙伸手去拉她，满心焦灼。
林白芷轻轻推开她的手，神色认真：“西西，让我把话说完。”
上官西无措的，转头看向大长公主，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祖母……”
大长公主面色沉敛，淡淡出声：“西儿，退下。”
上官西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心中不安地坐回原位。
林白芷深吸一口气，抬头坦然认罪，字字清晰：“殿下，此次天睿遇险，连累西西身陷 危险之中，的确是白芷私心作祟考虑不周。”
“我姐弟二人近年树敌颇多，我早料到，仇家必会借秋猎之机，对天睿下手。天睿武功浅薄，独自进山我实在放心不下。”
“彼时见西身边随行护卫精良，我便动了私心，恳请西西随天睿一同入山，想借她之力护天睿周全。”
话音稍顿，她眼底添了几分愧色。
大长公主闻声，终是压着怒意开口，语气冷然：“所以，你明知山中暗藏凶险，依旧瞒着利弊轻重，让西儿毫无防备，随林世子入山涉险？”
“不是的祖母！”上官西立刻急声辩解，“进山前白芷早已同我说过，是担心天睿安危，求我照拂同行！”
“你闭嘴！”大长公主侧目，恨 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
“是！”林白芷抬眸， 坦诚承认 ，“我的确早有预料，天睿此番进山必会遭遇凶险。只是我原先所想，不过是仇家暗中雇三五个江湖杀手偷袭暗算，仅此而已。”
“我万万没有料到，暗处之人的势力这般庞大，竟不惜出动数十名久经训练的死士，专门针对武功浅薄毫无自保之力的天睿。”
她垂首敛眉，满心愧色：“是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太过轻敌。只想着多一人随行，便多一分保障，私心求助西西一路照拂，反倒连累她深陷绝境，九死一生。”
“此事全是白芷之过。我不该为保全自家弟弟，便拖累挚友，置她生死于险境。白芷自知有错，不敢奢求殿下宽恕，只求日后殿下若有差遣，白芷愿竭力效命，以此将功补过。”
一番剖白真挚坦荡认错，没有一句推诿狡辩。
一旁的上官西听得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忍不住轻声哽咽：“世事无常，谁能料到这些变故，这事儿不能怪你，你何苦这般苛责自己跪地认错。”
此时，心绪难平的是林天睿。他震惊的看着跪地俯首的林白芷，心底五味杂陈，羞愧难当。
他心中曾经猜忌，如今的林白芷是否还是与他有骨肉之亲的亲姐。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
她默默为他筹谋、担惊受怕，事事将他安危放在首位。如今更是为了保他安全利用了上官西，因此放下身段当众跪地请罪。
这份倾尽全力护他周全的情义，早已远超寻常姐弟。
哪怕抛开血缘羁绊，她待他的真心也从未变过。
念及此，林天睿满心愧疚，再难安坐，豁然起身，快步走到大长公主面前，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语气坚决。
“殿下！此事根源皆在我！”
“阿姐是因担忧我性命，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若要追责，罪责全在我一人。所有过错，皆由我林天睿一力承担，与阿姐无关！”
上官曦见姐弟二人双双跪地请罪，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起身上前，一同跪在下方，抬头望着大长公主，语气恳切求情：“祖母，白芷本心良善，从未有过算计害人之意，纯属无心之失。求祖母宽宏大量，不要再怪罪她了。”
一时间，三人同跪帐中，气氛沉静。
大长公主一直沉默不语，帐内落得一片死寂。
三人跪地，皆屏息凝气，静静等候大长公主的发落。
端坐在椅中的大长公主却不急不躁，从容端起案边茶盏，指尖轻拢杯壁，浅浅啜了一口，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林白芷垂着眉眼，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了衣摆。
她心底清楚，大长公主心中这口气终究是郁结着的。今日这场请罪，怕是没那么容易揭过，心底难免忐忑难安。
一旁的上官曦坐立难安，一瞬不瞬望着自家祖母，满心焦灼，生怕她一开口，便是重罚。
林天睿埋首于地，心里全是愧疚。
这都是因为他无能，总是要林白芷事事替他筹谋。如今更是让她放下所有傲骨，屈膝跪地为他认错，受大长公主这般刁难。
沉寂良久，大长公主才缓缓出声，语气已然褪去先前的凌厉，却依旧带着几分沉肃。
“林白芷，本宫知你心思剔透、智计过人。可你最大的错，是利用了身边对你全然不设防的挚友。”
“曦儿待你一片赤诚，真心交付，你却借着她的单纯善意，将她拖入未知险境。”
“本宫平生最厌阴私算计之人。你若算计本宫，念在你祖母萧棠与我的旧情，本宫尚可包容你几分。可你算计的，是毫无心机的西儿。”
她眸光沉沉，看着跪地的林白芷。
“曦儿是我与镇西王唯一的血脉，是我掌上明珠。此番谷底九死一生，她但凡有半点差池，你拿什么来向本宫交代？”
“并非本宫小题大做。今日你为护至亲，利用曦儿一次，来日但凡再有取舍，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本宫年岁已长，再也经不起这般心惊胆战。”
“祖母！”
上官西心头一紧，生怕祖母说出断绝二人往来的话，慌忙出声打断，急急辩解：“不会的！白芷不会再有下次！”
大长公主无奈又宠溺地睨她一眼，语气微凉：“幼稚。你的话不算数，你问问她本人，敢保证绝无下次吗？”
上官西立刻转头看向林白芷，眼底满是期盼，等着她一句笃定承诺。
可林白芷抬眸，神色坦荡，让她意外的回道：“会！我会的。若再遇万般无奈之境，白芷依旧会这般选择。”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一静。
上官西怔住当场，满脸错愕。
大长公主亦是微微一怔，本以为她会委婉辩解，谎话欺人，却没料到她竟坦荡直言，毫不遮掩。
下一瞬，林白芷话锋一转，字字掷地有声：“但同样的，日后西西若身陷危难，白芷亦会毫不犹豫，动用我姐弟所有力量护她周全，哪怕用我姐弟二人的性命相护，也在所不辞。”
这番话，让大长公主心中动容，她敛了神色，静静看着她。
林白芷目光澄澈，继续从容直言：“此次我敢将天睿安危托付西西，正因我打心底信她，待她是至亲挚友。唯有真心相待之人，才敢交付性命。”
“西西待我赤诚纯粹，我林白芷待她，亦是真心无伪。挚友之间，本就该患难相扶彼此托付。”
“今日白芷跪地请罪，并非自认交友有错。而是知晓殿下疼惜西西、视她如命。是我思虑不周，让殿下担惊受怕，白芷甘愿认错，甘愿受罚。”
大长公主静静听完全部话语，心底暗自轻叹。
这林白芷，心思通透分寸拿捏得极好。
她句句坦荡，句句在理，她摆明了求朋友相护不是过错，却又心甘情愿低头请罪，甘愿受罚，只为抚平她心中戾气，体恤她护孙之心。
聪慧通透，坦荡有度，亦刚亦柔，着实厉害。
但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必须要罚的，如何罚？罚什么？要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