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刚顿了顿,继续道:“永昌帝命奴仆监视主人一言一行、用兵方略,事无巨细密报。他要据此评判主人是否忠心,若有不臣之心……”纪小刚抬起头,轻轻说道,“等主人坐上大同总督,彻底打败古蒙,狼族,稳固边疆后,便令奴仆伺机构陷,或下毒,或密捕,或暗杀,他好顺势收回兵权,永绝后患。”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
纪小刚那番话还在帐中回荡,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杨定风的拳头捏得发白,厉天雄眼中杀意涌现,只有李铁虎,虽没说话,却也面罩寒霜。
只有吴卫国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他轻轻敲着太师椅的扶手,声音平静得可怕,“无人可用时才授我兵权,边关危急时才想起我吴某人。给了权柄,却又扣我家人为质;派了监军,还备着暗杀毒计。永昌帝这手恩威并施,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他起身走到纪小刚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西厂指挥使:“从今日起,你照常向京城传送密报——报什么,我会告诉你。永昌帝若有密旨,一字不差先呈我看。在军中,你仍是威风八面的监军,该摆的架子照摆,该耍的威风照耍。明白吗?”
“奴仆明白。”纪小刚跪得笔直,“不过永昌帝有明旨,让奴仆现在听从主人调遣,配合主人收复失地、稳固边疆。在明面上,奴仆是主人的下属。”
“那就好。”吴卫国点点头,“下去吧。你的锦衣卫驻扎营西,没有我的令,不许擅入中军。至于厉天雄和李铁虎带来的人马——”他转向杨定风,“厉天雄所部多是旧部、族亲、长阳县子弟,忠心可靠,打散补入各军。李铁虎的千人队编入你麾下。另外,从全军重新精选三千精锐作为亲兵卫队,由你亲自按特种兵之法操练。”
“遵命!”
众人退出大帐,吴卫国独自站在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云中”二字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火光摇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家人被扣,君王猜忌,前有强敌,后有暗箭。
可他眼中那团火,反而越烧越旺。
“永昌帝……”他低声自语,手指缓缓收拢,地图在掌下皱成一团,“你以为扣住我的家人,就能让我束手束脚?错了。这只会让我更清楚——伴君如伴虎,在这世上,能保护我所爱之人的,从来不是帝王的恩宠,不是高官厚禄。”
“而是绝对的力量。”
三日后,深夜。
山中城军营一角,五十名精挑细选的特种兵静静站立。他们穿着古蒙士卒的服装,眼神锐利,站如松。这是杨定风从全军筛出来的好手,有的原是猎户,擅长追踪潜伏;有的是江湖出身,轻功了得;更多的则是吴卫国当年亲手训练的老兵,精通各种杀人技。
吴卫国披着白色大氅,在队列前缓步走过。他身后跟着杨定风、厉天雄、李铁虎,和彻底变成“自己人”的锦衣卫指挥使纪小刚。
“这三日,你们学了古蒙话、狼族话的日常用语。”吴卫国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的任务,是潜入云中城,摸清木真铁、哈不花的营帐位置、守卫布置、巡逻规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不是打仗,是哨探。要的是悄无声息,来去如风。一旦暴露,不但你们会死,还会打草惊蛇,让木真铁有了防备。所以记住三条:第一,除非万不得已,不许动手;第二,万一动手,必须一击毙命,不能出声;第三,若被俘虏,立即服毒——你们牙缝里的毒囊,不是摆设。”
五十人齐齐点头,无人脸上有惧色。
“好。”吴卫国转身,“换装,出发。”
片刻后,军营侧门悄然打开。五十四人全部换上白色披风,内衬软甲,腰佩短刀、飞爪、弩箭。一人双马,马蹄用厚棉层层包裹。队伍像一群雪地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北方夜色。
此时是子时三刻,漆黑天,可满地积雪反着微光,勉强能看清道路。吴卫国一马当先,杨定风、厉天雄一左一右,李铁虎和纪小刚垫后。五十名特种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雪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传出不远就被寒风吞没。
百里路程,急驰一个半时辰就到了。
云中城的轮廓在雪夜中显现,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城头零星有几处火把,守军显然懈怠——连续大败,又值深夜严寒,谁还有精神认真守城?
吴卫国勒马在一处小山坡后,举手示意。所有人翻身下马,将战马拴在背风处,喂了把豆料。
“按计划,分三组。”吴卫国低声下令,“杨定风、厉天雄带三十人,从东城墙暗渠潜入。李铁虎、纪小刚带二十人,在城外接应,若城头有变,立即用弩箭压制。我单独行动。”
“大人,您一个人太危险!”杨定风急道。
吴卫国摇头:“人越少,越不容易暴露。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芒,“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做。”
他不再多说,身形一晃,像雪花一样飘向城墙。白色披风在雪地中成了最好的伪装,几个起落,人就消失在黑暗中。
杨定风一咬牙,挥手示意。三十名特种兵像狸猫一样散开,借着夜色的掩护,朝城墙东侧摸去。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是前几日城中内应传出的消息。
城墙下,暗渠口。
渠口被积雪半掩,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杨定风趴在地上听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率先钻了进去。暗渠内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气味。三十人一个接一个潜入,在狭窄的通道中爬行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微光——是渠口另一端的铁栅。
厉天雄摸到栅栏前,从怀中掏出两根铁钩,插入锁孔轻轻拨动。不过几个呼吸,“咔”一声轻响,铁锁开了。两人合力,将锈蚀的栅栏推开一道缝隙。
外面是城内的贫民区,此时夜深人静,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在巷子里打转。三十人鱼贯而出,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
“按原计划,杨定风带十五人去摸清粮仓、武库位置,并留下标记。”厉天雄压低声音,“我带十五人去探将军府。一个时辰后,在此汇合。”
“小心。”
两队人分头没入夜色。
此时,吴卫国已站在将军府的屋脊上。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伏在积雪覆盖的瓦片上,气息收敛到极致。下方是云中城守将府邸,如今被木真铁占为行营。院中燃着几堆篝火,十几个古蒙卫兵抱着长矛,缩在廊下打盹。正厅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吴卫国内力运转,耳力瞬间提升。寒风中的细微声响,清晰传入耳中——
“……必须尽快撤军。”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的是古蒙话,带着焦虑,“粮草只够五日了,军中伤兵太多,士气低迷。再拖下去,等吴卫国大军合围,咱们想走都走不了!”
“撤?往哪儿撤?”另一个粗豪声音低吼,正是木真铁,“来时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五万残兵!就这样灰溜溜回去,大汗还不砍了我的头?!”
“那也比全军覆没强!”先前的声音急道,“军师哈不花说得对,咱们这次南下,本就是为抢火炮、掌中雷。现在东西已经抢到,虽说丢失了大半,但火炮还有两门,掌中雷上百颗,人马折了大半,再不走,等吴卫国的援军到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木真铁沉默片刻,声音陡然压低:“哈不花,你白天说……有办法?”
窗纸上,那个瘦削的人影动了动。军师哈不花的声音响起,阴柔中透着狠劲:“将军,咱们手里还有一张牌——狼族。秃发乌孤那小子也折了二万多人,现在缩在朔方城里,比咱们还慌。不如明天以商议军情为由,请他过府一叙。到时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吞了他的兵,抢了他的马,咱们就有本钱跟吴卫国周旋,甚至……反败为胜!”
屋脊上,吴卫国眼中寒光一闪。
好毒的计策。
他身形悄然后退,像鬼魅一样滑下屋脊,落在后院阴影中。杨定风和厉天雄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吴卫国现身,连忙凑上前。
“大人,摸清了。”杨定风低声道,“粮仓在西城,守军约八百;武库在东城,守军一千。木真铁住正厅,哈不花住东厢,卫兵分两班,每班五十人,半个时辰一换岗。巡逻队每刻钟经过一次。”
“守卫松懈,都在打瞌睡。”厉天雄补充。
吴卫国点点头,看了一眼天色——丑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