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四人上完香之后,又在寺庙里转了一圈,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尖声喊了一句。
“太后娘娘,快,快传太医,太后娘娘晕倒了”
寺庙里顿时炸了锅。
陈氏听见晕倒了三个字,身子猛地绷直了。
乔莲儿和乔轩不明所以,被这阵仗吓得往陈氏身后缩了缩。
乔轩小声问:娘,太后娘娘怎么了?
陈氏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人群,死死盯着被人围住的方向,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不,不行,她已经决定不再行医了。
她不能给乔正源添麻烦,御医应该很快就会赶来,轮不到她一个乡野妇人出手。
她退了一步,就再也退不动了。
那边的嬷嬷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太医来了没有?!快去催!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满面惨白地跪在地上:回嬷嬷,今日宫里的御医都随皇上去了西山行宫伴驾,留守的太医院里……只有一个刚入职的学徒,怕是、怕是……
老嬷嬷的脸一下子煞白。
护国寺在城郊山上,来回路程不短,等派人快马去西山把御医请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跟在太后身边三十多年,这三十年来,太后凤体安康,偶有风寒暑热,也不过是御医几剂汤药的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儿个会在这护国寺的山门前出了这样的岔子。
早知道会这样,方才太后说要来上香时,她就该拦着的。
昨夜太后歇得便不大安稳,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合眼,醒来后说是昨夜梦到先帝,心里不踏实,非要来一趟护国寺。
周围的宫女们跪了一地,老嬷嬷急得直跺脚:“有没有大夫,快来救救太后!
人群里一片静默。
香客们面面相觑,你瞧我,我瞧你,都往后退了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乔青站在陈氏身侧,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心里蓦地一亮。她正愁着不知道怎么走下一步, 没想到机会就这样送上了门来。
她仰起头,拉了拉陈氏的手:娘,那个老奶奶好可怜啊,您去救救她吧。
陈氏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娘不打算再行医了,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既想救,又怕影响到家人,她不敢赌。
可不救,她又觉得自己会后悔。
那边太后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浅了。
还没有等她想完,一道清清脆脆的童音响了起来:我娘是大夫!我娘能救人!
乔青见她犹豫不决,替她喊了出来,说完,用力拽了一把陈氏的手,将她往前带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老嬷嬷的视线撞上陈氏的脸,愣了一息,随即又反应了过来:你,你是大夫,快,快救救太后
陈氏没有再犹豫,她松开乔青的手,快步走上前去。
将手便搭上了太后的腕脉,是暑热闭窍,兼之气虚上逆,我先给好扎两针,去取点冷水浸帕子敷额,再找一盏温水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陈旧的针包,拈起一根银针,稳稳地扎了下去。
围观的宫女们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嬷嬷见陈氏开始施针,扭头便朝那群还跪在地上发愣的宫女们喝了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夫说的话吗?赶紧打水来!
宫女们被这一声惊醒,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寻水寻帕子。
可等她们端着水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陈氏已经收了最后一根针。
她接过帕子,浸入凉水中拧得半干,极轻极慢地覆在太后的额头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薄胎瓷器,生怕多用一丝力气便会磕出纹来。
一旁的周嬷嬷看在眼里,忽然愣了一下。
这妇人做这些事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伺候一位太后,倒像是在照顾一个亲近的长辈。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太后紧闭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入目的第一眼,便是一位陌生妇人正将帕子从她额上取下来。
那只手稳稳当当的,落在她额头上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
伺候她的人不少,可宫女伺候的时候,个个都怕做错了事;嬷嬷们伺候她时恭恭敬敬,按着规矩一板一眼;
就连周嬷嬷这样跟了她半辈子的老人,待她也始终隔着一层主仆之分。
可眼前这个姑娘——太后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打心底里把她当成了一件事物在疼惜,无关身份,无关尊卑,就是单纯地想让她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