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客人散尽,赵氏正坐在柜台后算账,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客官里边请,想用点什么?”赵氏抬起头,在她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门口站着一对夫妻。
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
赵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顾远,他怎么在这里,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若是从前的赵氏,只怕已经红了眼眶冲上去质问了:你去哪了?为什么三年不归?这个女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可现在的赵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只会等的赵氏了。
跟着乔青这大半年,她学到了很多东西,事情未明了之前,切莫轻举妄动。
顾远也认出了她。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几个月来在京城声名鹊起、被那些官太太们交口称赞的“赵记甜品铺”,老板竟然是赵氏——他的结发妻子。
据相识的那些人说,赵记甜品的生意好到爆,一天下来最少都要赚上百两以上。
当然这还只是大家的保守估计,具体的可能还不止。
上百两。
一天。
顾远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这些年费尽心机想多赚些银子,做一笔赔一笔,做两笔赔一双,最后走投无路,不得不搭上沈氏这个和离归家的妇人,
可现在呢?
赵氏,那个他三年没管过一天的乡下女人,轻轻松松就做到了他拼尽全力都做不到的事。
一天上百两。
他一年的月例角子统共不过二百两,还要看沈氏的脸色。
“客官,你们想吃点什么?这是我们的菜单。”赵氏假装没有认出他,将单子递了上去。
沈氏接过单子,粗粗扫了一眼:“就这几样?全给我们上一份,快点啊。”
赵氏微微颔首:“二位稍坐,马上就来。”说完转身去备餐。
赵氏转身进了后厨,门帘在身后晃了晃,将外头的目光隔绝开来。
灶台上的糖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拿起长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里的红豆沙,煮好舀进白瓷碗里,又转身去切桂花糕。
外头,顾远和沈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氏嫌凳子硬,让顾远把自己的坐垫拿过来垫上;又嫌茶水凉,让顾远去找说店小二的换热的,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极了府里那些伺候人的下人。
赵氏端着餐盘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顾远弯着腰给沈氏倒茶,
还以为他攀上了什么高枝,也不过如此嘛!
“红豆双皮奶,桂花藕粉糕,两杯招牌奶茶。”赵氏将餐品一一摆上桌,“二位慢用,其余的马上就好。”
沈氏用银勺挖了一口双皮奶,眼睛顿时亮了:“嗯!这个好吃!顾远你快尝尝。”
顾远哪里有心思吃?他偷偷抬眼去看赵氏。
三年不见,她瘦了,可腰背却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从前没有的从容。
她穿着细棉布的素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简简单单,甚至比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妇人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顾远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赵氏在他面前,永远低着头,他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他以为她离了他活不了,以为她会像一株菟丝花,缠绕着、攀附着才能活下去。
可眼前的赵氏,分明已经长成了一棵树。
“看什么看?”沈氏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悦地踢了他一脚,“吃你的东西!”
顾远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舀了一口双皮奶。
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可他却嚼出了满嘴的苦味。
所有的餐品上齐后,赵氏便不再过来了,只让帮工的丫头偶尔来添茶倒水。
她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偶尔抬头招呼一下进门的客人,目光从不往顾远那边偏一分。
沈氏吃得心满意足,擦擦嘴,对顾远说:“去结账。”
顾远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银子放在台面上:“多少钱?”
赵氏抬眼看了他一眼:“一共一两二钱银子。收您一两五钱,找您三钱。”
她打开钱匣子,取出三钱碎银,连同那张菜单一起推过来。
“客官拿好,欢迎下次光临。”
顾远攥着那三钱银子,手心全是汗。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过得好不好”,可嘴张开又闭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远,走了!”沈氏在门口催他。
顾远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氏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了。
他咬咬牙,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