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药庐中,白芷将司徒大人送走后,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伸手在那层灰上划了一道,指腹沿着窗棂的边角慢慢滑过去,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线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司徒的每一句话——声音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粮草中被掺入了药粉……情报放在书房书架后面,第二天便不翼而飞。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在案上的药渣,每一片都带着不同的纹路,却隐隐拼向同一道裂隙。熟悉的声音、被动了手脚的粮草、不翼而飞的情报——这三条线索像三根颜色不同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已经织出了那张网的轮廓。而司徒只是网上的一个结,网的源头,是那个黑衣人。他藏在何处?他还有多少棋子埋在暗处?
她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星火链,将医理之力注入其中。翡翠金色的光芒从链身蔓延开来,照出药庐半面灰白的墙壁。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异常清楚:“轩辕公子,苍溟殿下,云宸殿下,云曦妹妹,血薇姑娘——我在,有事与你们商议。”
片刻后,轩辕澈的声音首先接入,带着一段奔波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白芷姑娘,我在。粮草的事已经处理妥了。那批被掺了药的粮草在边境被截住了,没有送到前线。司徒大人提供的药粉样本已经交给军中医师化验,很快会有结果。”
白芷轻轻舒了一口气,那道压在胸口的闷沉散去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松开:“那就好。还有一事——司徒大人告诉我,黑衣人让他将情报放在书房书架后面,次日便不翼而飞。我怀疑他身边有内应,能自由进出书房。”
苍溟的声音从链子那头切进来,比他平日说话时冷了几度:“内应?谁?”
“司徒大人说,他的书童小福子三个月前开始行为异常,变得沉默寡言,常独自发呆。”白芷顿了顿,“我怀疑小福子也被控制了,或者本身就是邪魔埋在皇城中的棋子。”
云宸的声音沉稳如旧,压过了琉璃石间细碎的嗡鸣:“白芷,你继续监视司徒大人,留心小福子的行迹。苍溟,从魔界调几名擅长追踪的暗探,潜入皇城,暗中护住司徒,盯住小福子。轩辕,皇城内部的警戒也要加强——防止黑衣人狗急跳墙。”
两人各自应了。云曦的声音从链子那头传来,裹着一层薄薄的担忧:“白芷姐姐,你要格外小心。那黑衣人能控制司徒大人,说明手段极深。你独自在回春堂,万一他上门……”
白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案角的那枚探邪针,针尖上那一缕淡金色的光尚未完全褪去:“云曦妹妹放心,我有分寸。而且回春堂外有轩辕公子布置的防御符箓,普通的邪魔靠近不了。”
血薇的声音依然利落,尾音却比往常短了半寸,像是有什么话被截断后换了另一句:“白芷,你断了他一条臂膀,他定会报复。要不要本将军调一队魔界精锐过来?”
“不用。回春堂是医馆,不宜屯兵,会惊扰病患。”白芷将探邪针收入袖中,指尖在针身上多停了一瞬,“我有自保的办法。”
众人又交换了几句,各自散了。星火链的光芒缓缓暗去。
入夜,皇城东郊。
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在司徒府青灰色的瓦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街道上早已没有人影,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隔着一整片沉静的屋顶,显得又轻又远。苍溟和云曦蹲在司徒府对面一座酒楼的屋脊上,两道黑影被月光拉成长长的斜线,像两枚钉在夜色里的楔子。
苍溟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束袖紧腰,裂邪刀斜挂在背后,刀鞘的暗金纹路被一块粗布裹住了,不露半点反光。他的紫瞳在黑暗中微微眯着,像两粒被夜色打磨过的琥珀,落点始终锁定在司徒府东侧那一排矮房上。云曦紧贴在他身侧,同样黑衣束发,双生琉璃佩被她用软布包了塞进怀里,只留一线极淡的暖光从衣料缝隙里透出来。
“小福子的房间,”苍溟的声线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东侧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南。”
云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一排矮房的最后一扇窗正半开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井。
苍溟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珠体表面泛着极淡的幽蓝光泽,像夜里的萤火被凝成了一团。他将其托在掌心,又用一块剪好的黑布覆住珠面:“窥影珠。能记下方圆十丈内一切影音。本皇子把它搁在小福子窗外,明日来取。”
云曦的视线在司徒府院墙周围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小心,围墙上有防御符箓——虽然对我们无害,但触发了会惊动府中守卫。”
苍溟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几乎看不出,只有眼底的光动了一下:“放心。本皇子的隐匿功夫,冰块脸都未必能察觉。”
他身形一矮,如同一道被风压弯的薄烟,从屋檐上无声地滑下,沿着司徒府外围的阴影一路潜行至东侧矮房的后墙。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走在积雪上,瓦片上连一片薄灰都没有震落。他在小福子窗外停住,侧耳听了半息——屋内呼吸平稳,人已经睡了。他将窥影珠轻轻搁在窗台内侧的阴角里,用黑布盖住,只露出一线幽蓝的微光被窗框吞没。然后身形一翻,顺着原路回到云曦身边。
“妥了。”他单膝蹲回屋脊时,气息没有乱,只有紫瞳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云曦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万一被发现,打草惊蛇,就前功尽弃了。”
“不会。”他低低回了一句,“本皇子做事,从来不掉链子。”
两人在屋檐上蹲了下来。夜风从远方吹来,带着皇城外围荒地的干草气息。更夫的梆子声一声远一声近,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绳子,在沉默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两个时辰过去,小福子的窗口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苍溟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已经发僵的膝盖时,那扇窗突然动了。窗扉从里面被无声地推开,一个人影翻出窗来。那动作极轻极快,落地的声响被夜风裹走,像猫从树上跳到草地上。小福子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他落在院墙内侧的地面上,微微弓着背,左右扫视了一圈,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烘亮了一层。
苍溟的紫瞳骤然收窄,握住云曦的手腕轻轻一扣。两人没有出声,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福子穿过司徒府的侧门,沿着一条窄巷向皇城西郊快步走去。他的步子又快又稳,那条路显然不是第一次走。
苍溟和云曦远远地缀在他身后,隔了大半条巷子,保持着足够的间距,以免被那道暗红色的视线回头捕捉到。月光下,三道影子在皇城西郊逐渐稀疏的屋舍间拉长、折叠又拉长,最终消失在丘陵边缘的荒草地里。
废弃的寺庙坐落在丘陵间一处低洼地上。院墙塌了大半,仅剩的正殿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出字迹,只剩几道深浅交错的木纹。殿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根被点燃后放在水底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