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焚尸的残酷插曲,不过是大军征途之中一段短暂的历练与磨砺。
待新兵士卒尽数平复心神、规整阵列,军中清理完战场残局、休整完毕后,浩荡的大华大军便再度拔营启程,继续朝着边界方向急速行军。
一路翻山越岭、披尘前行,风雨赶路,昼夜兼程,途中虽遇些许小型险阻、零散刺探的敌情,皆被前锋精锐快速肃清,皆算不上影响大局的变故,只能算作行军途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整整两日的急行军,数万大军踏遍荒山野岭、泥泞古道,终于在暮色垂落之际,让先锋部队率先踏足大华南境的最边界地带。
此地无边关雄关的巍峨险峻,无城镇市井的繁华热闹,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灰蒙蒙的苍茫沼泽荒原。
而矗立在沼泽地最外沿、荒原尽头的这座小城,便是整片南境沼泽区域最后的一座人居据点,泥瓦城。
泥瓦城的由来,从无官府规划、无朝堂建制,是岁月与求生者共同堆砌出的绝境小城。
数千年前,无数心怀执念、身负急事、不得不横穿这片绝境沼泽的行人、商客与流民,为了躲避沼泽昼夜肆虐的毒雾、泥沼、凶兽,也为了在穿越绝境前后寻一处落脚休憩、补给休整的安稳之地,纷纷在沼泽外沿的干燥高地驻扎落脚。
最初这里只是零零散散的临时草棚、简陋营帐,是赶路者短暂歇脚的临时营地。
经年累月之下,往来穿梭沼泽的人越来越多,临时营地愈发热闹,有人就地取材搭建固定屋舍,有人开设简陋酒铺、粮摊、药铺,供行路人补给所需,久而久之,零散的营地慢慢聚拢成型,不断修缮扩建,最终逐步演化成一座扎根沼泽边境的小型城池。
整座泥瓦城没有正规州府城池的恢弘规制,没有高耸巍峨的青石城墙,没有整齐规整的街巷布局,处处透着随性简陋、质朴粗粝的绝境生存气息,规模更是远不及大华境内任意一座普通县城,方圆不过数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边陲小城。
城池整体依沼泽地势而建,错落盘踞在整片区域为数不多的连片干燥高岗之上,完美避开了外围漫溢的稀烂泥沼。
城中建筑极具地域特色,皆是适配沼泽潮湿、多雾、多雨环境的独特样式。
当地无精良青石、无规整砖瓦,百姓便就地取材,以沼泽深处夯实的黑泥混合晒干的芦苇、坚韧藤条、枯木秸秆,层层捶打压制,砌成厚实坚固的泥墙,墙体厚重密实,能够有效隔绝沼泽的潮湿寒气、阻挡漫天毒雾渗入。
屋顶清一色铺着层层叠叠的风干芦苇与宽大沼叶,层层堆叠、厚实紧密,不惧连绵阴雨浸泡,也能抵御沼泽旷野的狂风侵袭。极少有制式屋舍,高低错落、疏密无序的泥屋草房沿着地势起伏排布,高低参差、巷陌曲折,没有一丝规整可言。
城中主干道是往来行人常年踩踏、反复夯实的硬土路面,坚硬平整,贯通城池首尾 , 而穿插屋舍之间的阡陌小巷,依旧是半泥半土的质地,低洼处常年积着浅浅水渍,潮湿黏腻,空气里永远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湿润土腥气与淡淡腐草味。
城池外围环绕着一圈简易的木质栅栏,栅栏早已被沼泽湿气侵蚀得发黑腐朽,部分栏木斑驳开裂、生满青苔,堪堪圈定城池的边界,无任何御敌防御之力,仅作区分人居与沼泽荒野的标识。
城中人烟稀疏,街巷冷清,没有市井的喧嚣热闹,往来之人皆是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大多是刚刚侥幸穿越沼泽、死里逃生的行路人,满身泥泞、神色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此休整。
也有整装待发、决意横穿沼泽的赶路者,在此购置干粮、清水、简易防身器具,打探沼泽路况,稍作休整便要踏入那片无人敢轻易涉足的绝境。
对所有穿梭于泥瓦沼泽的人而言,这座简陋破败、毫不起眼的小城,便是绝境之外唯一的避风港、续命地。
进可补给整装、踏入茫茫沼泽,退可休憩安居、远离绝境凶险,是整片荒芜沼泽边境最关键、也最不可或缺的临时落脚点。
可无人不知,这座安稳小城的尽头,便是足以吞噬人命、白骨累累的死亡禁地,泥瓦沼泽。
伫立泥瓦城城头远眺,整片沼泽大地无边无际,灰蒙蒙的雾气常年笼罩其上,氤氲不散,将远方的天际与沼地融为一体,视野朦胧晦暗,自带一股阴森死寂的压迫感。
沼泽地表极为诡异,并非单一的泥水泥潭,地势错综复杂、凶险万分。表层是看似平缓、长着稀疏腐草的泥地,实则下方全是经年累月积淀的烂泥黑沼,深浅莫测、虚实难辨。
表层薄草之下,可能是浅洼积水,也可能是深达数丈、吸力极强的无底泥渊。人畜一旦误踏其上,瞬间便会踏破表层草皮,深陷软泥泥潭之中。
这片沼泽最是致命之处,在于无穷无尽的吞噬力 ,普通泥潭尚且可以挣扎脱困,而泥瓦沼泽的黑泥粘稠如胶、吸力恐怖,一旦陷落,越是挣扎下陷越快,软泥会瞬间裹缠四肢、封锁身形,死死拖拽着人畜缓缓下沉,直至彻底淹没头顶,无声无息葬身沼底,连尸骨残骸都难以留存。
除此之外,沼泽之中暗藏无尽凶险。地底常年漫出阴冷瘴气、湿毒浊气,晨昏时分凝聚成灰白毒雾,吸入过量便会头晕昏厥、肌肤溃烂、高热不退。
沼泽浅水洼中遍布毒蛭、水蛊、细蛇,潜藏在腐草淤泥之下,伺机偷袭过往行人,林间沼地密布陷坑、断沟、暗渠,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循 ,更有常年被湿气浸泡腐蚀的朽木断枝,暗藏杀机,踩踏即碎,让人防不胜防。
更让人绝望的是,整片沼泽几乎无开阔通路,千百年以来,无数探路者用性命摸索出几条零星路线,皆是夹缝小道、险径窄路。路面狭窄逼仄,最宽不过两尺,最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部分临水临渊的路段甚至需要贴壁挪步、踏草前行,仅能供单人或双人依次缓慢通过,根本无法容纳大队人马列阵行进。
千百年来,无数商客、流民、探路者殒命于此,沼泽深处的黑泥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无名尸骨,日积月累,造就了这片绝境生人勿近的赫赫凶名。
大军进驻泥瓦城后,辎重陆续安顿,营帐依次扎定,军纪严明的士卒迅速接管了城防与各处要道,冷清的小城瞬间多了几分肃杀威严。
洛阳深知泥瓦沼泽的凶险绝非传闻,贸然进军必然伤亡惨重、危机四伏。
为彻底摸清沼泽路况、规避未知风险、探寻可行行军路线,他当即下令,命麾下亲兵迅速全城搜寻、寻访能人,征召所有常年穿梭沼泽、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资深行路人。
军令下达,效率极快,不过半个时辰,亲兵便在城中各处寻访搜罗,集齐了三十余名常年闯荡泥瓦沼泽的本地人、老向导。
这批人皆是常年与沼泽绝境为伴、以横穿沼泽为生的老手,是整片泥瓦城最熟悉沼泽地形的人。可众人放眼望去,眼前三十余人,竟无一人身形完好、四肢健全。
有人缺失半根手掌,手腕处是愈合丑陋的狰狞伤疤。
有人断了一截脚趾,走路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有人小臂残缺、五指不全,还有人腿部被沼泽毒水腐蚀、落下终身残疾,脊背佝偻扭曲。
人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伤痕,或是毒伤溃烂的旧疤,或是被沼泽凶兽、毒虫袭击留下的狰狞创口,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枯瘦,眼神深处藏着历经绝境的疲惫与惊惧,全然没有寻常百姓的安稳气色。
众人被带到洛阳面前,听闻堂堂数十万大军,竟要整军横穿整片泥瓦沼泽,三十余名老向导瞬间面色大变,纷纷连连摇头,眼底布满极致的忌惮与惶恐,无一人觉得此事可行。
为首一名年岁五旬、须发半白的老向导,是城中穿梭沼泽最久、资历最深的探路人,他左腿早年深陷泥渊,为保命硬生生斩断半条小腿,如今靠着木拐勉强行走,身形佝偻,语气满是苦涩与绝望,率先开口劝谏。
“节度使大人,万万不可啊!”
老向导拄着木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数十年与沼泽搏命的沧桑,抬手指着城外茫茫雾霭笼罩的沼泽深处,满目惊惧:
“大人您看看我们这些人!我们三十余个常年走沼泽、靠沼泽吃饭的人,个个残肢带伤、体无完肤,落得一身残疾!”
“我们这还算是命大、侥幸活下来的人!”
他语气愈发沉重,字字泣血,满是绝境幸存者的唏嘘。
“常年闯荡这片泥瓦沼泽的探路者、向导、行路人,十成里至少三四成彻底殒命沼底,连尸骨都捞不回来,活下来的大半都像我们这般,缺胳膊少腿、落下终身残疾,再无健全之人。”
一旁另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向导紧跟着连连附和,语气急切又惶恐:
“大人,我们平日里穿行沼泽,走的都是祖辈摸索百年、最稳妥、最安全的几条老路!那几条路线,避开了大部分无底泥渊、剧毒雾区、凶兽巢穴,是无数人用性命趟出来的唯一生路!”
“可即便是走这种熟路、安全路,我们依旧防不胜防,时不时会遭遇突发险情,落泥沼、中毒雾、被毒虫咬伤、遇瘴气侵体,次次都是死里逃生,最终落得伤残缠身!”
其余向导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是一片凝重绝望,你一言我一语,尽数道出沼泽的凶险。
“那几条老路本就狭窄至极,全程皆是险径,最宽处勉强两人侧身错行,绝大多数路段只能单人逐一通行,步履维艰,稍不留神便是万丈泥渊!”
“寻常三五人行路尚且凶险重重、九死一生,如今大人您要率领数万大军,兵甲辎重俱全,整军横穿沼泽!若是执意不走老路,想要强行开辟新的行军通路,后果不堪设想!”
“沼泽地形瞬息万变,一场夜雨便能改道,一阵雾起便能覆路,新路径无人试探、无人摸索,遍地皆是未知死局!强行开路,大军深陷泥潭、遭遇毒雾、迷失方向,到时候所要付出的伤亡,绝对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恐怖数字!数万将士的性命,绝不能轻易赌在这片绝境之中!”
三十余名向导句句恳切、字字真心,没有半分虚言,皆是数十年生死历练得出的血泪教训。
微风掠过泥瓦城的街巷,裹挟着沼泽深处阴冷潮湿的腐腥之气,扑面而来。
洛阳伫立原地,神色沉静肃穆,默然听着众人的劝谏,目光望向城外那片灰蒙蒙、死寂沉沉、吞噬无数人命的茫茫沼泽,眼底的神色愈发深沉。
他心中已然清楚,这看似一片泥泞沼泽,实则是一道横亘在大军面前、足以拦阻数十万兵马的天堑绝境,远比正面战场的刀兵厮杀,要更加阴狠、更加凶险、更加难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