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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风雨飘摇的王朝 > 第858章 都要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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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为了避免尸身滋生瘟疫、杜绝疫病蔓延,也为了妥善清理战场、规整战地残局,各国早已有潜移默化的规则,都会集中焚烧所有战死的尸体。

熊熊烈火在盘龙江北岸肆意燃烧,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灰蒙蒙的天际。

滚滚浓烟黑压压地腾空而起似乎让闻到,裹挟着皮肉灼烧、衣物碳化、血水蒸腾交织在一起的怪异恶臭,顺着凛冽的北风四散飘荡,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咽喉。

那不是寻常烟火的清淡气息,而是属于战争最残忍、最阴冷的味道,腥臭、焦糊、刺鼻,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沉甸甸地压在整片战场之上。

这是一批刚刚征募入伍、初次奔赴前线的新兵,身着崭新却略显生疏的军甲,身姿尚且带着未脱的青涩稚嫩。

他们大多是寻常子弟,从未见过纷争战乱,一辈子所见唯有田间劳作、市井烟火,生平连杀鸡屠羊的血腥场面都少见,何曾亲眼目睹过这般尸山血海、焚尸遍野的残酷景象。

队伍中,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新兵死死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双眼怔怔地望着前方那片剧烈跳动的火海,看着一具具曾经鲜活的躯体,在烈火中渐渐焦黑、蜷缩、碳化,最终化为漫天飞散的灰烬,随着浓烟随风飘散。

似乎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白皙的脸庞上,明明是滚烫的烈焰,却让他浑身泛起刺骨的寒意,四肢百骸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方才饱腹的早饭,此刻还安稳地积压在胸腔腹腔之间。

清晨伙夫精心烹制的麦饭、爽口的腌菜,还有一块难得的卤制咸肉,入口皆是鲜香入味、饱腹暖胃,是军中难得的可口吃食。

可此时此刻,那原本温润满足的饱腹感,骤然化作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疯狂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进食的画面,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肉食的鲜香软糯,可鼻尖却死死萦绕着焚尸浓烈刺鼻的焦腥恶臭味。

两种极致反差的味道疯狂交织、剧烈冲撞,在他的感官世界里肆意肆虐,让他瞬间陷入极致的煎熬。

他猛地屏住呼吸,用力咬紧牙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手臂肌肉紧绷到微微颤抖。

他拼命克制着喉咙口翻涌的不适感,想要强行压下那股直冲喉头的恶心感,想要维持住军人列队的端正姿态。

可生理的本能反应,从来都不是少年一时的意志能够抗衡的。

那股诡异又狰狞的味道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虫,顺着鼻腔钻入肺腑,缠绕着肠胃不断搅动。

胸腔里的东西疯狂翻涌、上下窜动,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死死卡在喉咙口,反反复复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他紧绷的喉咙里溢出。

他再也撑不住了,原本挺直的身躯猛地佝偻下去,再也顾不上军中列队的规矩,顾不上身旁一众同袍的目光,踉跄着跌跌撞撞冲出整齐的队列,冲到旁边空旷无人的荒地上。

下一瞬,所有的克制彻底崩塌。

他弯腰俯身、大口干呕,胃里的食物疯狂翻涌而出,清晨吃下的麦饭、肉食尽数吐了出来,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起初还只是呕吐胃中积食,到最后腹中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涩的胃液不断翻涌灼烧喉咙,每一次干呕都牵动五脏六腑,酸涩、恶心、窒息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痉挛、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狼狈又无助。

不止是他一人。

整支大军几乎所有新兵,类似的一幕正在接连上演。

带队的都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跟随大军南征北战,见过无数尸横遍野的战场,早已对血腥、焚尸的场面习以为常,神色平淡无波。

此刻他们正逐一给身边的新兵,低声讲解着眼前的一切,言语平淡,却字字诛心,彻底击碎了新兵心中对战争所有浅薄、天真的想象。

“别盯着火光看,好好闻闻这味道,记在心里。”

一名满脸风霜、面色刚毅的老兵,拍了拍身旁新兵僵硬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柔,满是战场淬炼出的冷硬。“这烟不是柴火的烟火气,是尸身、血肉、甲布混在一起烧出来的味道。战场上死的人多,来不及逐一收敛安葬,为了防瘟疫、保大军安稳,只能就地焚尸,这是沙场常态。”

另一名伤痕累累的老兵,看着身边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新兵,继续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历经生死的肃穆与冰冷:

“你们今日所见的,已经是战事结束、清理过后的场面了。”

“要是遇到厮杀正烈之时,刀剑入肉、骨肉碎裂、血流成河,活人倒在死人堆里挣扎,伤兵哀嚎不绝,那种场面,比现在惨烈百倍不止。”

“别觉得恶心,别心生畏惧。”老兵目光扫过队列里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慌乱的少年,字字恳切,又字字残酷。

“从你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兵器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命,就早已拴在了沙场之上。往后你们杀敌、你们战死、你们收尸、你们焚骸,都是本分,都是军人要经历的宿命。”

老兵平淡冰冷的话语,如同一块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每一个新兵的心头。

这些从未见过战火的少年,此前对从军报国的想象,只有荣光、功勋、铠甲长枪,心中满是热血豪情,以为上阵便是冲锋破敌、建功立业,却从未知晓,荣耀与功勋的背后,是这般无尽的血腥、肮脏、残酷与惨烈。

残酷的真相、刺鼻的恶臭、灼烧的画面、压抑的氛围,层层叠叠压垮了新兵们紧绷的神经。

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呕吐声接连响起,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前排、后排、左翼、右翼,无数新兵纷纷绷不住心神,脸色煞白如纸,有人死死捂着嘴弯腰干呕,有人踉跄冲出队列俯身狂吐,有人浑身发抖、头晕目眩,扶着身旁的兵器勉强站立,眼神里满是恐惧、茫然与崩溃。

不少人吐得浑身脱力,双腿发软,蹲在地上不断喘息,胸腔剧烈起伏,鼻尖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焦腥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恶心,心底那股少年热血与从军憧憬,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击碎、荡然无存。

不远处的高坡之上,大华优州节度使洛阳一身墨色锦甲,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伫立。

寒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目光沉静幽深,没有半分新兵的慌乱与不适,眼神淡漠地俯瞰着下方整片战场,静静看着队列中此起彼伏、狼狈呕吐的新兵,神色平静,不见嘲讽,不见怜悯,唯有久经朝堂沙场的沉稳与通透。

他身侧随行的一众谋士、幕僚,皆是饱读诗书、深谙军政之人,此刻也静静伫立,默默注视着下方新兵失态的模样,无人出声惊扰这片压抑的氛围。

良久,看着渐渐平复些许、却依旧面色惨白的新兵队伍,洛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低沉,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落在身旁众人耳中。

“无妨,这未必是坏事。”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狼狈的新兵,语气淡然从容,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今日这场焚尸清场的场面,这番刺鼻恶臭与血腥炼狱,也算提前给这些新兵上了一堂最真实、最深刻的战场第一课。”

“他们皆是初入行伍的少年,未经风雨、不历战火,心中只有一腔空泛的热血,不知战争真正的模样。今日让他们亲眼见、亲鼻闻、亲身感受这份极致的残酷,便是提前磨一磨他们的心性,破一破他们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身旁一位须发微白、常年随军谋划、见惯沙场兴衰的老谋士闻言,微微颔首,上前半步,轻声附和,语气满是感慨与认同。

“节度使所言极是。”

老谋士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尚在缓神的新兵,眼中带着几分唏嘘:

“如今只是战后清理残局、焚烧尸身,尚且没有厮杀拼斗,没有生死搏杀,便已是这般光景。”

“若是不让他们提前见识一番、提前经受这般磨砺,待到日后真正踏上生死一线的主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他微微停顿,想起真正沙场的惨烈,语气愈发凝重:

“真正的乱世战场,远比今日所见恐怖百倍 ,届时狼烟四起、刀剑无眼,冲锋路上满地血泊泥泞,断肢残骸遍地堆叠,尸山血海无边无际,耳畔尽是濒死哀嚎、凄厉惨叫。”

“那般极致的血腥、那般刺骨的残酷、那般生死无常的绝望,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的。”

老谋士沉声说道:“这些少年若是今日连焚尸之景都无法承受,未曾提前淬炼心神、磨砺胆气,待到真正上阵杀敌之时,定然心神崩溃、双腿发软、手足僵硬。”

“到那时,别说挥刀杀敌、建功报国,怕是连站稳阵脚、持枪御敌都做不到。一旦军心慌乱、士卒怯战,阵列必乱,大阵一破,便是全军溃败、白白送命的结局。”

另一位年轻些的谋士也适时开口,轻声补充道:

“自古娇兵难经百战,温室里养不出铁血士卒。这些新兵从前皆是布衣百姓,安稳度日、未经磨难,心性太过稚嫩纯粹。一腔热血固然可贵,可热血撑不起沙场厮杀,撑不起家国边防。”

“今日这场极致的视觉、嗅觉冲击,看似残酷无情,实则是最好的淬炼。让他们提前畏惧战争、认清战争,不是让他们怯战避敌,而是让他们知晓战场凶险、生死不易。唯有见过残酷、熬过恐惧,往后上阵,才能褪去青涩、稳住心神,临危不乱、直面刀兵。”

洛阳闻言,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依旧凝视着下方的新兵队伍,目光悠远而坚定。

“正是这个道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三军、坐镇一方的沉稳魄力:“军人的胆气与铁血,从不是天生自带的,都是从一次次血腥、一次次残酷、一次次直面生死中,硬生生淬炼打磨出来的。”

“今日这漫天浓烟、遍地残尸、刺骨恶臭,便是他们褪去平民稚气、蜕变为沙场士卒的第一道关卡。扛过今日的恶心与恐惧,他们的心性便会坚硬一分,胆气便会厚重一分。”

“往后历经真刀真枪的厮杀,再遇尸山血海的场面,他们方能稳住心神、不惧凶险,真正做到披甲卫疆、死战不退。”

风依旧在旷野呼啸,烈火依旧熊熊燃烧,浓烟滚滚不息。

下方的新兵们渐渐停止了呕吐,一个个扶着兵器缓缓站起,虽然面色依旧惨白、身躯仍有微颤,眼底尚存未散的恐惧,但原本轻浮躁动的少年意气,已然褪去大半。

他们静静伫立在血色大地之上,望着漫天烟火,默默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残酷一刻。

无人再心生浮躁,无人再空谈热血。

所有人都悄然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告别了寻常百姓的安稳岁月,真正踏入了沙场乱世,往后的每一日,都是与残酷为伴、与生死相依。

而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炼狱景象,仅仅只是他们军旅生涯、铁血征程的开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