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星期三，上午。
陈峰刚踏进县委大楼，迎面遇见的几个人，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陈县长早。”
声音比平时规矩，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擦肩之后，脚步声明显加快。
一路往里，“陈县长早”此起彼伏。喊他的人驻足、侧身、目送，恭敬里掺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陈峰一路点头，回应着“早”字，往六楼的办公室走。
他清楚，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顾常林，省城顾家的嫡系人物，九月一号前还是县委大院里说一不二的角色，现在成了全国通缉犯。消息昨日在县委大院炸开时，众人惊掉了下巴。
有人私下替陈峰算过一笔账。
陈县长转业回来一年半。经他手——或者说因他落马及转任的人：县委书记两任，副处级五名，科级一串。数字摆在那里，没人再敢把这当巧合。
基层甚至有人戏谑：陈县长要是干纪委，所到之处，必定是海晏河清。
当然，省城那场真正的大地震，他们还一无所知。
陈峰来到六楼办公室，政府办主任梅苒抱着一大重蓝色文件夹已经候在门前。
“陈县长早！”梅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梅主任早！”陈峰瞟了一眼她手中文件夹，足足十七个，半开玩笑道，“三天没上班，工作堆积如山了。”
说着，他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梅苒紧随其后，快速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麻利地洗杯泡茶。
陈峰在办公桌后落座，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是灌口镇的一份招商方案，一家外地企业要在镇里投资新建温泉度假酒店，拟定一期工程投资一个亿。陈峰顿时来了兴趣，立即仔细看了起来。
梅苒把茶杯轻轻放在陈峰右手边，语气平缓：“陈县，这个温泉度假酒店是李县长亲自引进的项目。这家单位把灌口镇的温泉水拿去做了化验，水质非常好。”
她顿了一下。
“李县长指示，您回来后，请您第一时间审阅。”
陈峰看完，觉得项目可行。随即拿起第二份文件翻开，是县城玉泉河两岸的老城拆迁改造方案。
他眉头微蹙——这是杜景鸣的主抓工作。
抬头看向梅苒。
梅苒立即解释：“陈县，杜书记指示，老城的拆迁改造，请您把把关。”
陈峰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两个多小时。他一页一页往下看，把那一大重方案耐着性子翻完。梅苒全程陪在边上，茶水凉了换热的，他目光在那处停留稍久，她便俯身解释几句——那些解释显然提前备过课。
合上最后一页，陈峰靠进椅背，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一大堆文件夹，一大半与他分管的工作毫不相干。全是杜景鸣和李洛川的份内事。不是请他“审阅”，就是请他“把关”。
陈峰盯着那摞蓝色封面，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杜景鸣和李洛川不是给他添堵。恰恰相反，是他们太尊重他，尊重到不敢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轻易做决断，一定要等他点过头，才觉得稳妥。
但这尊重他受不起。
挂职副县长，常委排名里的老十一。书记和县长的决策要他“把关”——这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这个头，不能开。
“梅主任。”
梅苒身体前倾。
“你把杜书记和李县长的文件分别整理出来。”
梅苒动作麻利，片刻间，桌上十七本文件夹分成三摞。
左边一摞，右边一摞，中间自己那摞最薄。
陈峰起身，抱起左边那摞李洛川的。
“杜书记的你抱着。”
梅苒没问一个字，把右边那摞揽进臂弯。
陈峰推开办公室门，走楼梯上了七楼。
梅苒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七楼东侧，李洛川办公室门前。
陈峰抬手，正要叩门，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两人转身。县纪委书记郑光明、副书记徐元，带着市纪委的三名工作人员，快步穿过走廊。
陈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梅苒心里一紧——这是冲着李县长来的？
众人行至门前。陈峰与郑光明对视一眼，两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徐元看了一眼郑光明，转向陈峰，先开了口：
“陈县长，王睿杰正在向李县长汇报工作。”
陈峰恍然，原来是冲王睿杰来的。
梅苒也松了口气。
徐元叩响房门。
“请进。”李洛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徐元推开门，郑光明带着众人快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桌后的李洛川抬眼，见是郑光明，身后跟着三张陌生面孔，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了上来。
王睿杰转身，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白。
这一次，郑光明率先开了口：
“李县长，打扰了。我们找王睿杰同志。”
李洛川的目光在郑光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扫过那三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微微点头，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下去。
王睿杰站起身，强作镇定，平视着郑光明，声音虽平稳，但细听，还是带着一丝颤音：“郑书记，这是？”
郑光明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把主位让了出来。
市纪委的一位同志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王睿杰脸上，语气沉稳：“王睿杰同志，我是宁州市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主任，蔡炜。”
话音落下，他接过随行人员递来的红头文件，展开，平举在王睿杰眼前。
“这是市纪委的留置文件。王局长，请。”
李洛川心中一惊，这不是配合调查，而是直接留置。王睿杰的罪证，已经是实锤了。
他看了一眼王睿杰苍白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页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联想到他老子王新民，李洛川终于意识到：省城那边，恐怕也出事了。
王睿杰艰难地站起身，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就要给父亲打电话。
蔡炜上前一步：“王局长，通讯工具暂由我们保管。”
他一招手，随行人员接过手机，当着王睿杰的面装进密封袋，封口，贴标。
“走吧！”蔡炜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睿杰侧头，目光呆滞地看了一眼李洛川。
李洛川没说话，也没动。
王睿杰缓缓转过身，在两名纪检人员的陪同下，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经过陈峰面前时，他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向陈峰，落寞一笑。
“你赢了！”
陈峰面色如常，甚至没去看他的背影。他与紧随其后的郑光明、徐元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转向梅苒。
“梅主任，你把文件送到杜书记办公室，一会儿我过去。”
说完，他抱着那摞文件，进了李洛川的办公室。
梅苒快速看了一眼门内，随手带上了房门。
——
李洛川见是陈峰，立即起身绕过办公桌。
“陈县长回来啦！”
他快步上前，把陈峰往会客区主座引。陈峰笑了笑，没坐主位，在右侧单人沙发坐下。
李洛川转身去泡茶。
“李县长。”陈峰抬了下手，“不用忙。坐下，我们说点正事。”
李洛川应声坐下。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峰脸上，小心试探道：“陈县长……省里出事了？”
陈峰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问道：“顾、王倒了。不过省里离得太远，我们得先把当下——”
“陈县长，我……我……”
李洛川打断他，结结巴巴，话不成句。
陈峰停下，看着他。
此刻的李洛川心神剧颤。两位常委，说倒就倒了。七月份为了县长的位置，他还托人拜过那两扇门。
陈峰清楚他在怕什么。
“李县长，”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你和王、顾二人，交往到哪一步？”
李洛川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苦笑：
“顾常林和花婉秋曾帮我带过话。”他顿了一下，“顾、王两人身居高位，我够不着。”
陈峰追问了两字：“实话？”
李洛川坐直身体，语气笃定：“实话！”
“那就把心收回肚子里，”陈峰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我们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