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将身旁少年的神情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他行走世间多年，看透了人心冷暖、世事变迁！
一眼便知晓云霞客心中所想，却没有立刻开口劝慰。
只是放慢脚步，陪着他慢慢走，静静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让他亲身领略这民心向背的力量。
两人一路缓步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凌尘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修长的手指轻抵唇边。
示意云霞客静心细听，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
“你且静下心来，仔细听听这周遭的声音。”
云霞客立刻收住脚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收敛心神，认认真真地侧耳聆听。
起初，只听到风吹杨柳的沙沙声、孩童的嬉闹声、农人的劳作声。
没过多久，远处村落里，便传来一段清晰的对话，缓缓飘进两人的耳中。
那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农家妇人，声音带着明显的感激，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颤音，一遍遍地道谢：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啊！
我家男人前几日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家里也没钱去请医者，我都快急疯了，但却没有办法。
要不是你们及时路过，请来军中医者给他医治，还留下药材，这伤口怕是要烂到底，他这辈子都没法下地了，我们家老老小小，可怎么活啊！”
话语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真诚的谢意，没有丝毫刻意，全是百姓最朴实的心声。
紧接着，便传来大唐军士沉稳温和的回应，声音清朗，语气平和，不带半分骄矜，也没有丝毫施恩图报的意味：
“大娘不必如此客气，我们奉令驻守此地，守护百姓、体恤民生，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您安心照料家人，后续会有医者定时前来复诊，有任何困难，也都可以去村口的临时营帐找我们。”
简单的对话，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慷慨激昂的话语，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大唐军士对百姓的赤诚，透着军民之间的和睦温情。
凌尘望着远处村落里袅袅升起的炊烟，青衫衣角被晚风轻轻拂起，随风飘动，眼底泛起温润的暖意，目光悠远而坚定，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欣慰：
“民心所向，便是江山根基；
民生安稳，便是盛世根本。
如今的大唐，上至朝堂百官，下至普通兵卒，上下一心，军纪严明，不扰百姓、不害民生，体恤万民疾苦。
处处以百姓为先，以安民为己任，得如此民心，拥如此军心，大唐怎会不兴旺？
怎会不兴盛？”
云霞客站在他身侧，目光顺着凌尘的视线望去。
恰好看到不远处，两名巡逻的大唐军士，正弯腰帮村民修补破旧的篱笆。
还有一位军士，主动搬起路边挡路的石块，清理道路。
他们的动作都极其的自然且娴熟，完全没有半分兵卒的傲气，更没有丝毫欺压百姓的姿态。
看着这一幕，少年眼里满是憧憬与向往，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是啊，如此体恤百姓、安定四方、军纪严明的大唐，何愁不兴？何愁不稳？这才是百姓真正想要的世道啊。”
可这份憧憬，很快就淡了下去，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在他心底迅速消散。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微微发酸，眼眶都有些泛红。
脚尖无意识地踢了踢脚下细碎的石子，一下又一下，踢得尘土飞扬，以此来掩饰心底的落寞与难过。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攥起。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落寞，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委屈与不甘：
“只可惜，我生在中州，长在中州，吃不饱穿不暖，整日提心吊胆，看着身边的乡亲被欺压、被伤害，却无能为力。
我多想生在大唐的土地上，从小就能体会这般安稳踏实的日子，不用活在恐惧里，不用看尽世间苦难。”
他自幼在中州苦难中长大，尝遍了乱世流离之苦。
见证了世家苛政下的人间炼狱，心中一直渴望着一份安稳，渴望着百姓能脱离苦海。
如今亲眼见到大唐治下的盛世光景，心中越是向往。
便越是觉得遗憾，遗憾自己不曾生于这片安乐之地。
凌尘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清晰地看到他耷拉着的眉眼，看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与失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云霞客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
先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玩笑。
全然没有方才论及天下局势的郑重，像是在哄劝身边失意的晚辈，语气轻松又温和：
“傻小子，瞎琢磨什么呢，生在何处、长在何方，哪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他顿了顿，眉眼弯起，目光望向远方辽阔的天地，语气依旧轻松随意，话里却藏着细细的劝慰与人生道理，缓缓说道：
“我也不是土生土长的大唐人，我的老家在南境烈阳洞天。
跟这中州的景致比起来，也差的挺远的。”
凌尘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没有丝毫抱怨。
他回头看向云霞客，眼神温和，玩笑般开口，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与提点：
“可你要记住，出身在哪，生来处于何种境地，从来都不算数，从来都决定不了一个人的本心，更决定不了你能拥有怎样的未来。
重要的不是你生于何处，而是你如今身在何处，心向何处。”
“就算生来身处黑暗，就算自幼活在苦难里，又能如何？
只要你眼里有光，心向暖阳，始终守着心中的正道，始终向着安稳、向着光明，始终怀揣着一份向阳而生的勇气。
无论身处何种绝境，无论周遭多么黑暗，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都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看似是随口说的玩笑话，没有丝毫大道理的说教，却一字一句，都精准地砸进了云霞客的心里，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点醒了陷入执念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