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他绝情，那他是真的绝情。
除了面对这些熟悉之人，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淡漠疏离，喜怒哀乐皆不会轻易外露。
唯有在亲近之人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真实的情绪，会担忧，会纠结，会不安，会心软。
此前从古棋口中得知奶奶与古家的恩怨纠葛后，凌尘比谁都清楚，捏碎这枚赤色晶石，意味着什么。
那是——与整个古家为敌。
古家屹立修行界多年，底蕴深厚，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绝非眼下的他可以轻易抗衡。
在自身实力尚未足够强大之前，他怎敢轻易背负如此沉重的因果？
更何况，他此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可以任性，可以不顾一切。
可白浅羽、苏瑶、凌云、凌瑶……
这些与他生死与共、称得上是至亲同伴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他真的可以自私到，将他们全部拖进这桩与他们无关、却凶险万分的因果漩涡之中吗？
一念及此，凌尘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无尽的煎熬与挣扎在心底翻涌，让他眉宇间凝起了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他就这么怔怔地凝视着手中的赤色晶石，目光复杂，心绪纷乱。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白浅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与落寞的侧脸，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轻轻伸出白皙纤细的手，从凌尘失神的掌心拿走了那枚赤色晶石。
凌尘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白浅羽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迟疑。
微微用力，便将那枚决定着无数因果的晶石直接捏碎。
晶石碎裂的瞬间，淡淡的赤色光晕在她掌心散开，温柔却坚定。
凌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震惊，看向眼前神色认真的少女。
白浅羽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委屈，又带着无比坚定的温柔，轻声开口：
“为什么要犹豫呢？”
“你是……不相信我了吗？”
“你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无论面对什么，都会与你并肩而行，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的身旁吗？”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凌尘的心口，让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是不相信，正是因为太相信，才不敢轻易拖累。
而就在凌尘心神震动、无言以对的刹那，碎裂晶石散发出的赤色光晕骤然凝聚，在两人面前缓缓化作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光影。
光影之中，缓缓浮现出一位老妇人的身影。
她身着一袭素雅却难掩贵气的长裙，身姿雍容华贵，气质温婉，眉眼间满是和蔼慈祥。
一看便是一位心性柔软、历经风霜却依旧温和的长辈。
当老妇人的目光落在凌尘身上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瞬间泛起一层水光。
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盼：
“你……你是小尘，我的孙儿吗？”
老妇人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掌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上前，轻轻触摸一下凌尘的脸庞，真切感受一下这个从未陪伴过的孙儿。
可在即将触碰到他轮廓的刹那，她又猛地顿住，缓缓收回了手。
眼神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与不安，仿佛生怕自己的唐突，会遭到眼前少年的厌恶与排斥。
“尘儿……”
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
“很抱歉，奶奶和爷爷，都没能陪着你成长，甚至没能出现在你的童年里……
我希望，你不要埋怨我们。”
老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太多的无奈与遗憾。
“我想，你一定很纠结吧。”
她温柔地看着凌尘，像是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
“纠结是否要见我，纠结是否要承担这份因果……
换做是我，我也会纠结的。
毕竟，每个人都是惜命的。
这份因果太过沉重，太过恐怖，选择承担，需要极大的勇气。”
“你愿意选择承担，奶奶为你感到骄傲。”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可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取代。
“可同样，我不希望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凌尘一直沉默地听着，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陌生，有讶异，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听到这里，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疑惑，开口问道：
“奶奶，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听见他终于肯唤自己一声“奶奶”，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温柔又满足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
“乖孙儿……奶奶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可是奶奶想告诉你，你爷爷……他已经不在了。”
提及逝去的老伴，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伤痛。
“他是为了救我，被古家之人亲手格杀的。
也正是因为你爷爷的牺牲，我才侥幸得知，这世间还有你们的存在……
如今，奶奶已经无憾了。”
说到这里，老妇人缓缓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拳头，原本温和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决绝与毅然：
“孙儿，你有你的未来，你的未来本该灿烂无比，光芒万丈。
不应该被我们这些老一辈人的恩怨束缚，更不应该被这桩沉重的因果拖累。”
“比起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去替我们背负血海深仇。
不如让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人，从根本上，亲手断绝这一份因果。”
凌尘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听懂了奶奶话语里的言外之意，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急切：
“奶奶！您要做什么？！”
“我愿意承担这份因果！
我愿意面对古家！
您没必要这样做，真的没必要！”
老妇人却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异常严肃，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自然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如果一切因我开始，却要由你付出一切去结束，那对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如今的世道，讲究付出与收获对等。
亲情或许可以让这份对等稍微倾斜，可绝不能让它彻底失衡。”
“在我和你之间，我对你的陪伴、照顾、付出微乎其微，亲情的分量本就不重。
若是我能借此获得自由，你却要以与整个古家为敌、甚至不惜覆灭古家为代价，付出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而我得到的，又远比付出的多得多……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不公平，也不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