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的头一场雨,将宫城檐角的残雪洗得干干净净,新绿的嫩芽从湿润的泥土里探出头来。
康熙说过的册封旨意,就随着这春意一同到了永和宫。
梁九功亲自捧着明黄的诏书,身后跟着一长列捧着赏赐的内监,那阵仗几乎堵住了整个院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九功清亮的声音在偏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宸嫔瓜尔佳氏,性资敏慧,淑慎温恭,于朕有诞育之功,于内有调和之劳,甚慰朕心。兹特晋封为宸贵妃,赐金册金宝,另赐半副皇后仪仗,以彰其德。钦此。”
殿内伺候的宫人全都屏息跪地,连巧儿都激动得身子发抖。
半副皇后仪仗……这六个字的分量,比贵妃的封号还要重上千斤。
“臣妾瓜尔佳氏,叩谢皇上天恩。”瓜尔佳柠栀扶着巧儿的手,缓缓跪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梁九功连忙上前两步,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贵妃娘娘快快请起,这可是折煞奴才了。”
他满脸堆着笑,躬身道。
“万岁爷还有口谕,说娘娘新晋贵妃,身子要紧,着后宫诸位妃嫔,于三日后,到永和宫向贵妃娘娘请安问礼,不必贵妃娘娘再各宫奔波了。”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让六宫妃嫔反过来朝拜一位新晋的贵妃,这在大清开朝以来,也是头一遭。
东宫,毓庆宫内。
“啪”的一声,上好的官窑茶盏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半副皇后仪仗……”
太子妃捏着手里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也配。”
“姐姐息怒。”瓜尔佳婉宁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声音里满是嫉妒,“皇阿玛这般抬举她,可曾想过您这位正经儿媳的脸面,又将太子哥哥置于何地。”
“她不过是个庶出的玩意儿,仗着生了几个孩子,就真当自己能与天上的凤凰比肩了。”太子妃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姐姐别气坏了身子。”瓜尔佳婉宁将那瓷片扔回地上,站起身,走到太子妃身边,压低了声音,“三天后,不是要去永和宫请安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妹妹倒要瞧瞧,她这个贵妃的架子,究竟能不能端得稳。”
三日后,永和宫殿内,难得地坐满了人。
各宫的妃嫔都依着位份坐着,手里端着茶,却没什么人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瓜尔佳佳柠栀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贵妃常服,领口袖间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她靠在主位的软垫上,正低头逗弄着一旁的小胤祈,仿佛并未察觉这满殿的暗流涌动。
“太子妃、太子侧妃到。”
殿外太监的通传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门口。
太子妃和瓜尔佳婉宁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瞧着时辰,已是迟了快一刻钟。
“给宸贵妃请安。”太子妃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她身后的瓜尔佳婉宁更是连腰都未曾弯一下,只拿眼角扫了瓜尔佳柠栀一眼。
“妹妹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瓜尔佳婉宁看着那些已经落座的妃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竟劳动六宫的姐姐们,都来你这小小的偏殿里等着。”
“婉宁,不得无礼。”太子妃象征性地呵斥了一句,却并未真的阻止。
“太子妃,侧妃,请坐。”
瓜尔佳柠栀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只抬了抬眼,示意巧儿看座。
巧儿端了两个绣墩过来,放在了末席。
瓜尔佳婉宁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宸贵妃这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那两个绣墩,质问道,“我好歹是嫡出的格格,又是太子侧妃,你就让我坐在这里?”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瓜尔佳柠栀让嬷嬷将胤祈带下去,随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侧福晋说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宫里头,论的是君臣,讲的是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太子妃,语气依旧温和,“太子妃娘娘说,可是这个理儿?”
太子妃被她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勉强点了点头,“宸贵妃说的是。”
瓜尔佳柠栀又将目光转回瓜尔佳婉宁身上,“既然是规矩,那便人人都要守。太子爷如今正在南边为皇上分忧,日夜操劳,想必也是不希望东宫因为这些内闱的琐事,扰了皇上的清静。”
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了太子妃和瓜尔佳婉宁的心上。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她们,太子如今的地位并不稳固,她们若是在后宫生事,只会给太子拖后腿。
瓜尔佳婉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殿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谁在朕的贵妃这里,讲嫡庶,论纲纪?”
康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让任何人通传,就这么径直从外面走了进来。
殿内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恭请皇上圣安。”
康熙看都未看旁人,径直走到瓜尔佳柠栀身边,很自然地在她空出的位置上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还站着的瓜尔佳婉宁身上,眼神冷了下来。
“朕方才在外面,听见有人对贵妃的位次安排,心有不满?”
瓜尔佳婉宁的身子抖了一下,连忙跪了下去,“臣女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觉得朕的旨意,不如你瓜尔佳氏嫡庶的规矩大?”
康熙的语气愈发严厉,“见了贵妃不行礼,在永和宫大声喧哗,这就是你东宫的教养?”
“皇阿玛息怒。”太子妃也慌了,连忙叩首,“是臣媳管教不严,请皇阿玛责罚。”
“你的确是管教不严。”康熙冷哼一声,“朕将东宫交予你,是让你操持宫务,不是让你纵容下人,来冲撞贵妃的。跪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太子妃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屈辱地跪在了永和宫的青石砖上。
满殿妃嫔连头都不敢抬。
“皇上,您别动怒。”瓜尔佳柠栀这才开了口,她靠在康熙怀里,伸手轻轻替他顺着胸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太子妃也是好心,怕臣妾年轻,镇不住场面,这才带着侧妃多提点了几句,并无他意。”
她这话说得巧,听着是求情,却把太子妃“提点”新贵妃的跋扈之名,给结结实实地扣了上去。
康熙听了,脸色果然更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声音缓和下来,“你就是心太善。”
他随即抬起头,对着跪在地上的太子妃,冷冷地开口。
“太子妃言行失当,罚俸半年,禁足宫中,好生反省。至于瓜尔佳氏婉宁,言语无状,不配为太子侧妃,降为格格吧。”
瓜尔佳婉宁闻言,脸色煞白,踉跄退后了两步跌倒在地。
“谢皇阿玛。”太子妃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和瓜尔佳婉宁在宫人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永和宫,自始至终,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殿内恢复了安静,康熙挥了挥手,示意其余妃嫔也退下。
偌大的偏殿,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委屈了?”
康熙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瓜尔佳柠栀摇了摇头,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有皇上在,臣妾不委屈。”
康熙的喉结动了动,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