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瓜尔佳柠栀再次诊出喜脉,乾清宫南书房的那张御案,就彻底清净了下来。
康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将太子与几位已经成年的皇子叫到跟前,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便大刀阔斧地将手里头的政务分派了下去。
美其名曰:考验皇子,为君分忧。
梁九功捧着一摞筛选过,不再那么要紧的奏折,小心翼翼地踏进永和宫偏殿时,看到的便是康熙正亲自弯着腰,给窗边那几盆娇贵的兰花浇水。
“主子,折子送来了。”梁九功躬身道。
“放那儿吧。”康熙头也未回,只用指尖拨了拨兰花的叶子,像是在检查什么。
他做完这些,才直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后坐下。
那张书案是特意命人从库房里寻来的紫檀木案,尺寸与南书房那张一般无二,如今就安安稳稳地摆在偏殿最亮堂的窗下。
瓜尔佳柠栀正歪在不远处的软榻上,闻言从一本杂记中抬起头,“皇上真把朝政都搬到这里来了?”
“怎么,爱妃不欢迎?”康熙拿起一本折子,却不翻开,只笑着看她。
“臣妾是怕耽误了您的正经事。”瓜尔佳柠栀放下书卷,“前朝的御史们,怕是又有话说了。”
“让他们说去。”康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满不在乎,“朕的儿子们大了,总不能事事都指着朕。朕如今最重要的差事,就是守着你,守着朕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瓜尔佳柠栀的胃口变得格外好,尤其偏爱些宫外的吃食。
康熙便下了一道旨,命御膳房每日派人出宫,去京城里那些有名气的食肆,将各色点心小吃流水似的送进来。
今日送的是一碗刚出锅的片儿川,汤头鲜美,笋片脆嫩。
康熙没让宫人布菜,亲自将那碗面放在小几上,又取了一只空碗,仔细地将面分了一半出来,推到瓜尔佳柠栀面前。
“尝尝这个。”他自己也拿起筷子,“梁九功说,这是南边最有名的面,朕让御厨学了七八分像。”
瓜尔佳柠栀夹起一筷子,吹了吹热气,慢慢吃了一口,鲜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赞道,“比那些山珍海味吃着舒坦。”
康熙看着她满足的模样,自己也跟着笑,他吃得很快,三两下便将碗里的面吃完了,然后就那么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对面还在小口品尝的瓜尔佳柠栀。
“皇上怎么不吃了?”瓜尔佳柠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朕吃完了。”
“臣妾碗里还有许多。”瓜尔佳柠栀说着,便要将自己的碗推过去。
康熙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从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面,很自然地就吃了下去。
“朕就吃你这一口。”他看着她,目光温存,“你的,吃着更香些。”
一碗面,两个人分着吃完,康熙又拿起旁边碟子里的一块桂花定胜糕,自己先咬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那么甜腻,才将剩下的递到她嘴边。
“再用些这个,垫一垫。”
这般亲昵自然的举动,让旁边伺候的巧儿红着脸低下了头,心里却为自家主子高兴得快要冒泡。
这宫里头,哪有帝王妃嫔是这般相处的,倒更像是寻常巷陌里,最恩爱不过的夫妻。
午后,康熙正在偏殿里陪着瓜尔佳柠栀说话,梁九功又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的诏书。
“主子,这是申饬八贝勒的旨意,您过目。”
康熙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拿起朱笔在末尾画了押,随手扔回托盘里。
“办事不力,让他自己去宗人府领罚。”他淡淡地吩咐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梁九功躬身退下,康熙的目光又回到了瓜尔佳柠栀身上,方才那一点冷硬瞬间化得无影无踪。
“又在为这些琐事烦心?”瓜尔佳柠栀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那一点几不可见的褶皱。
“算不上烦心。”康熙握住她的手,“不过是敲打敲打他,让他安分些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听说他府里那个从宫里撂牌子回去的侧福晋之妹,日子过得不大顺心。”
“皇上还关心这些?”瓜尔佳柠栀有些意外。
“朕不关心。”康熙轻笑一声,“朕只是觉得,有些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些代价。不像朕的柠栀,安安分分,却得了这世上最好的福气。”
*
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
福恩正趴在瓜尔佳柠栀的肚子上,小脸贴着那微凸的肚皮,像是在听什么天大的秘密。
“额娘,妹妹在里面睡觉吗?”福恩仰起头,小声地问。
“为什么一定是妹妹?”
“我想要一个妹妹,可以陪我玩翻花绳。”
瓜尔佳柠栀被他们逗得直笑,挨个摸了摸福恩的小脑袋,“好,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你的弟弟妹妹,你要疼他哦~”
康熙从殿里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放轻了脚步,没有打扰,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直到福恩跑去院子里玩了,他才走过去,在瓜尔佳柠栀身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院子里,是不是该再添些什么。”康熙展开那张图纸,上面画着两株小树的图案,“朕让人寻了两棵上好的石榴树,就在这海棠旁边种下,你看如何?”
瓜尔佳柠栀看着那图纸,又看了看他,明白了他的用意。
石榴多子,这是最质朴的祈愿。
“皇上有心了。”
“朕不只要有心,还要亲手去做。”康熙说着,竟真的站起身,对着候在不远处的园丁道,“把树苗和工具都拿过来。”
于是,就在这永和宫的偏殿小院里,大清朝的皇帝陛下,亲手挖了两个树坑,将那两株寓意着多子多福的石榴树苗,稳稳地栽了下去。
他额角渗着汗,衣摆上也沾了些泥土,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满足的笑容。
京城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的。
瓜尔佳柠栀被渴醒时,窗外已经是一片素白。
康熙不知何时也醒了,正替她掖着被角,见她睁眼,便低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些渴了。”
康熙立刻起身,亲自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扶着她喝下。
瓜尔佳柠栀喝了水,睡意也散了,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有些出神。
“下雪了。”她说。
“是啊,下雪了。”康熙没有躺下,而是取过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然后拦腰将她抱起,走到了窗边。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景,雪花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地积成薄薄的一层。
“柠栀。”康熙忽然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嗯。”
康熙替她把狐裘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等开春,这雪化了,朕就下旨,册你为贵妃。”
瓜尔佳柠栀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