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小岛
海风一如既往带着咸腥,卷起细碎浪花拍打着礁石。
几艘破旧渔船搁浅在浅滩,渔网胡乱堆叠,不见渔人踪影——近日海上不太平,总有怪异声响与莫名心悸,老练的渔夫们都躲在家中,不敢出去。
忽地,正午炽烈的天光,黯淡了一瞬。
不是乌云蔽日,是苍穹本身褪去了一层颜色。
一种低沉到超越听觉极限、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嗡鸣,自极高极远的天际传来,掠过四海八荒。
“哐——嗡————”
渔民家中供奉的小香火神牌“咔嚓”裂开缝隙;南瞻部洲正在炼丹的修士炉火失控炸裂;西牛贺洲血海禅院一处魂力熔炉骤然熄火,反噬得数名修士吐血;北俱芦洲风雪也停了一瞬。
所有通玄修士,在这一刻,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大难临头的阴影。
下一秒,无名小岛正上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就那样荒谬地裂开了。
蔓延出无数道纵横交错、扭曲诡异的黑色裂缝。
裂缝边缘并非虚无,而是流淌着粘稠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暗沉污光,贪婪、暴戾、绝望、腐朽……仅仅是瞥见那光芒,就足以让低阶修士心神失守,凡人更是瞬间晕厥。
“天……天裂了?!”
远处海岛山崖上,一名侥幸未归家的老渔民瘫倒在地。
“咔嚓——轰隆!!!”
规则崩断的巨响。
一道尤为粗大的黑色裂缝猛地扩张,从中喷涌出的是某种无形的“缺失”。
裂缝正下方的海面,海水失去流动性,就那样“死去”,如同灰败的胶质,又无声无息地蒸发,露出下方瞬间沙化、继而同样湮灭的海床,形成一个不断向下、向四周蔓延的“虚无之洞”。
空间在那里扭曲,光线无法逃逸,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暗视界。
法则的崩溃开始具象化。
世界,仿佛一件年代久远、布满暗伤的瓷器,发出了碎裂的哀鸣。
无名小岛,那间曾款待过白若月的简陋院落
院内,老桃树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在触及地面前便化为光点消散。
鸡舍里的家禽早已僵死,羽毛黯淡无光。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说书老者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手中没拿惊堂木,也没抱酒坛。
脸上常年挂着的、醉眼朦胧的神色无影无踪。换成了一种看尽沧海桑田、包含无尽疲惫与了然的平静。
他抬头,望着头顶那道最巨大、最狰狞、正不断喷吐“虚无”的黑色天裂,仿佛透过裂缝,能看到其后那贪婪咀嚼的庞大阴影,以及阴影之下,两个被强行催生、即将碰撞的“希望”与“变数”。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天地间崩裂的巨响,“养蛊催熟,竭泽而渔……”
他转身走回屋内。
简陋的书桌上,狼毫笔静静搁在砚台边,旁边整齐摞着一叠厚厚的、纸张泛黄的手稿。那是他无数个日夜,蘸着“大梦归”与心中块垒写下的故事轨迹。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最上面一页手稿。
指尖过处,那些墨迹书写的字句,微微泛起温润的清辉。
“故事,总得有个结局。”
他微微一笑,笑容有释然与期待,“只可惜,我这说书人,看不到最后一回,要提前离场了。”
他不再犹豫,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了。
一种浩瀚如星空、厚重如大地的磅礴气息,自他佝偻的身躯内苏醒、升腾!
这气息不针对任何人,却让天空中那道狂暴的黑色裂缝都为之一滞,喷吐的“虚无”稍缓。
小院之外,规则的崩坏在触及小院范围时,悄然平息、恢复正常。
这方寸之地,成了狂暴天地间唯一的、绝对的“宁静”。
老者迈步,重新走到院中。他没有施展任何法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首向天。
然后,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了光。
如同晨曦微露,渐渐变得如同正午阳光般温暖明亮,最终,化为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淡淡金芒与玉色的星辉光点。
光点脱离他的躯体,向上飘升,如同逆流的星河,化作一道纯粹由光构成的、柔和的洪流,笔直地冲向那道最大的天空裂痕。
“以我残躯,化星点;以我旧梦,补苍天。”
光点洪流毫无阻碍地冲入黑色裂缝,冲入那粘稠污秽的暗沉光芒与喷涌的“虚无”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些足以湮灭万物的“虚无”,在接触到星辉光点的瞬间,如同沸水泼雪,被中和、抚平。
裂缝边缘流淌的污秽光芒,如同遇到克星,剧烈退缩。
裂缝本身,那狰狞的黑色纹路,在星辉的浸润下,扩张的趋势停止了。
相对于巨大的裂缝,老者所化的光流如同杯水车薪,却是这崩坏天地间,第一道主动的、有效的“修补”之力!
光流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老者的身躯已完全化为光点,尽数注入天裂之中。
当最后一点星辉没入,那道最巨大的裂缝扩张彻底停止,喷吐的“虚无”大大减弱,污秽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小院重归寂静。天空依旧阴沉,异象仍在其他几处上演,世界并未因此得救。
但那一刻,所有心生感应的强大存在——无论是百晓阁深处的玄策、司南洞天中的白若月、惊涛峰底的清虚子与纪庸,还是西牛贺洲的慧觉、赶路的云逸风——都清晰地“看”到了,那一道逆天而上的星辉,以及不惜自身彻底消散也要“补天”的决绝意志与古老传承。
光芒散尽,小院空荡。
只有屋内书桌上,那叠厚厚的手稿,在失去主人后,变得更加沉静。
最上面一页,未被老者最后抚过的墨迹,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故事文字淡去,浮现出几行新字迹:
「天柱倾兮道基裂,窃钩盗国俱成灰。
痴儿竞渡争一线,岂知源头早是非。
旧梦星辉补残阙,新章血火待谁书?
莫问前程归何处,心灯不灭即通途。」